正文 第六章 德吉房間的香水味

仁欽正在院子里煨桑,透過煨桑的縷縷青煙,可以看到在江邊炸索橋的那幾個牧民被洛桑踹倒在地,他們的氆氌被扒下來,露著光溜溜的脊背。洛桑從水桶里拎出鞭子,狠狠地抽打他們。他們的脊背上立刻出現了鮮紅的血印子,他們鬼哭狼嚎地叫著。

洛桑發瘋地抽著,罵著:「一群不長眼的東西,吃著我的糌粑,喝著我的清茶,還敢騙我!……其美傑布早就回府了,活蹦亂跳的,你們還敢說他掉河裡了,你們長的是眼睛嗎?」

仁欽離開煨桑爐,示意管家去把洛桑叫過來。管家跑過去,在洛桑耳邊嘀咕了幾句,洛桑把鞭子扔在地上,氣哼哼地來到仁欽身後,看仁欽正在沉思,只好站在那裡靜候。

仁欽抬臉看著洛桑,問道:「你有力氣,沒處使啊?」

洛桑漲紅著臉:「爸啦,不整治他們……」

「整治這些奴才,用得著你,也不怕髒了你的手!」

「我心裡憋悶,不抽他們一頓,我不痛快。」

「做主子的沒點兒脾氣還叫主子嗎?但什麼時候發脾氣,怎麼發脾氣,那就另說了。一群奴才整天在你面前撅著屁股,你不出聲,他們都嚇得直哆嗦,這才是本事。見了奴才壓不住火,那是做主子的不夠格。整天拎著條皮鞭,張牙舞爪,他們就怕你,就會把差事辦好?你不琢磨琢磨其美傑布是怎麼回事兒,跟幾個奴才犯什麼勁兒!」

洛桑好像突然開竅了:「爸啦,你是懷疑其中有詐?」

仁欽思忖:「我總覺得……德吉今天的狀態不對,其美傑布在家坐鎮,也輪不著她跑出來發瘋啊。」

「是其美傑布叫她這麼乾的?」

「會嗎?其美傑布回來了,噶廈政府的文告就成了一紙空文,全廢了。她用得著跟你拚命嗎?」

「可那確實是德勒少爺啊。」

「看相貌……沒錯。但我還是覺得哪兒不對勁兒!洛桑,那些奴才還得用,派出去查一查其美傑布的底細!」

德勒府也同樣不輕鬆,客廳里,德吉、旺秋,還有依然穿著其美傑布衣服的扎西。剛珠則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靠近。德吉站在窗前,思緒萬千:「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麼又回來啦?」

扎西搪塞地說:「碰巧,我路過……佛門之人,慈悲為懷,正好從你家門口路過。」

德吉毫不客氣地揭了他的底:「你是從後牆翻進來的,不是門口。」

「都一樣,反正……我最看不得好人受欺負。」扎西不好意思地說。

「你今天幫我解了圍,可明天呢?扎西喇嘛,你可以幫德勒家一時,不能幫德勒家一世。今天仁欽父子沒得逞,他們隨後會使出更毒辣的招數。」

「他有招數,你也想辦法。」

德吉忽然轉過頭來,大聲地吼:「你今天不是在救我,而是在害我!你知道嗎!」

扎西和旺秋都愣住了。

「本來,我一把火燒了德勒府,一了百了。我揪著仁欽家那兩個惡魔一起下地獄,你來搗什麼亂!現在好了,你假扮我丈夫,把他們轟跑了,你以為我們家得救啦?錯了!仁欽想霸佔德勒府,一直找不到借口,現在有了,德勒家族落下一個欺騙噶廈的罪名,就憑這一條,噶廈政府隨時都可以沒收我們的家產。扎西喇嘛,你不是給我送來了驅妖除魔的金剛杵,而是給仁欽遞上了一個合手的刀把子。」德吉心中鬱結,無處發泄,由於激動,她眼圈紅了。

扎西聽傻了:「我……嘿,這不是招事兒嗎我。德吉……少奶奶,我當時頭腦一熱,衝動。你這麼一說還真在理……那怎麼辦啊?」

旺秋不軟不硬地說:「扎西喇嘛,你今天是義舉,幫人幫到底,把這齣戲唱下去!」

「我是個喇嘛,留在你們府上,不合適吧。」

「你還真以為讓你當少爺?假扮的,假的,懂嗎?」扎西沉默了,盤算著。

德吉不想勉強他,於是說:「他和少爺秉性、做派相去甚遠,不出十天就會露出馬腳。到時候,你這個替身,不但救不了我們家,自己還會受牽連。」

旺秋不甘心,接過話茬兒:「少奶奶,今天大家都看到他了,他已經脫不了欺騙噶廈之罪,不如將錯就錯,也許是條活路。」

扎西思前想後,下定決心說:「仁欽他們就是害人的根苗,我也正要找他算賬呢。少奶奶,我拿定主意了,留在你家當少爺的替身。」

德吉將信將疑,再次強調說:「你可想好了,假扮貴族,可是觸犯拉薩人分九等的律法,是僭越之罪,一旦暴露,就是殺身之禍!」

扎西很自信,拍著胸脯說:「我在印度演過話劇,演戲我有天賦,瞧著吧,我演你家少爺,會比少爺還像少爺!」德吉見他如此輕狂,心裡反倒添了一份擔憂。

吃過晚飯,天已落黑,扎西被剛珠帶進一間奢華的卧室。他環視著房間,興奮地問道:「我今晚……睡這兒啊?」

剛珠一邊把他的行李扔到地上,一邊說:「對啊,這是少奶奶吩咐的。」

扎西一屁股坐在床上,摸索著綢緞製成的被褥,咧嘴笑了:「沒睡過,還真沒睡過!」

剛珠一把將扎西拽下來:「這是我們少奶奶的床,你下來!」

扎西誤解了剛珠的意思,嚷嚷起來:「我是替身……我又不是……我可不陪你們少奶奶睡覺!」

剛珠打斷他:「我踹死你,臭喇嘛!想什麼呢你。」

扎西嘟囔著:「除了我阿媽,我從來沒跟女人睡過一個屋子。就別說一個床上啦。」

剛珠正要衝他發火,外面傳來腳步聲,兩名女僕推開門,旺秋引路,德吉走了進來。女僕們看到扎西,恭敬地行禮:「少爺,扎西德勒。」

扎西雙手合十,回了一句:「扎西德勒。」女僕們愣了一下,沒敢多想,馬上去床前鋪被子了。

德吉盯著扎西,皺起眉頭。扎西看到她的目光,明白自己露了身份,趕緊坐到了一邊。

女僕過來:「少奶奶,給您更衣,就寢吧。」

德吉站在地中間,習慣性地伸起胳膊,等著女僕寬衣。女僕剛給她脫了一件外罩,德吉就打掉她的手說:「好了,你們出去吧。」兩名女僕退了出去。旺秋沖著剛珠擺手,剛珠明白,也向門外退去。扎西見剛珠要走,跟在他後面。結果,被關在了門裡。

德吉見狀,問道:「你想去哪兒啊?你是少爺,這是你的睡房。」

扎西找借口:「這屋子一股什麼怪味兒,熏得慌。」

旺秋損他:「這是法國香水,香奈兒,別人想聞還聞不著呢!」

德吉嘆息:「睡這屋子你覺得彆扭,我也覺得彆扭。可這碉樓里,鋪床的,擦地的,哄孩子的;院子里喂馬的,背水的,磨糌粑的,干各種雜役的奴僕,幾十號人,就是幾十張嘴,你別看他們不哼不哈的,心裡都明白著呢。稍不留神,你就會露出破綻。就算他們口風嚴,不敢張揚出去,可保不準仁欽父子使銀子花藏鈔啊。為了遮人耳目,你就忍忍吧。」

扎西無奈地說:「我懂。」

「你不懂。少爺是從不對奴僕說吉祥話的。」

「我剛才……還沒適應,我先睡覺了。」他走到床前,拉開紗簾。

旺秋躥了上去:「這是你睡的地方嗎?」

扎西反駁:「我睡在地上!得有被子啊。」

「柜子里有新被子,自己拿吧。旺秋,不早了,你也去歇著吧。」德吉吩咐道。

「少奶奶……今晚我在這兒侍候您。」他看了一眼扎西,又說:「您一個人,我不放心。我就睡在地上,給您守著門。」

這一夜,旺秋躺在門口,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睡床。隔著紗幔,可見德吉在床上安靜地躺著。扎西則睡在屏風後的地毯上,他翻來翻去睡不著,最後呼的一下他把被子蒙在了頭上。旺秋受到了驚擾,收回目光,假寐。

一會兒,扎西的腦袋又從被子里探出來,他抬頭看見了柜子上的紅酒,犯了酒癮。他看了看紗幔里的德吉和門口的旺秋,悄悄地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把酒瓶拿到鼻子下聞了聞,甘醇的酒香直沁心脾。他剛把瓶口湊到嘴唇邊上,忽然聽到身後有響動,扎西轉過身來,看見德吉坐在床沿上,滿臉淚水,盯著自己,他愣住了。

扎西掃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酒,硬著頭皮走到德吉床前,遞上酒杯,心虛地說:「我知道你睡不著,喝杯酒,利於睡眠。」德吉沒理他,扎西很尷尬,不知說什麼好。

旺秋過來,一把推開扎西,他看見德吉淚眼漣漣,心疼地說:「少奶奶,您這個哭法,糟蹋身子啊。」德吉抑制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旺秋趕緊半蹲著,弓著腰,把肩膀伸了過去。德吉趴在他的肩頭上淋漓盡致地哭了一場。

旺秋殷勤地說:「少奶奶,您哭吧,都哭出來,心裡就敞快了。」

德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揚起頭來,抓過扎西手中的酒,一口喝了下去。

扎西看見德吉抽泣不止,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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