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只有你能拯救德勒府

沿著官道沒走多遠,旺秋和剛珠就看到了夥計說的少爺。

一個貴族人家也是在躲避瘟疫,他們在一片草坡上大吃大喝,扎西正圍著他們討要吃食,奴僕不給,推搡他。扎西一陣暈眩,跌跌撞撞地衝到貴族老爺身邊,搶過茶碗狂喝起來。貴族少爺氣急敗壞,揪起他剛要打,卻發現扎西已經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貴族少爺嚇得趕緊把他推到一邊,扎西連滾帶爬,最後摔倒在糌粑袋子上。

「該死的喇嘛,這個騙人的手法,我見過。」剛珠罵道。他們躲在大樹後面,遠遠地觀察著扎西。

旺秋有些疑惑:「他不是少爺?」

夥計堅定地說:「是少爺,剛才我離他沒有十步遠,看得真切,他就是少爺。」

「少爺會搶人家的茶喝?蠢東西!他叫扎西頓珠。」

「你認識他?」旺秋問道。

「認識,少爺也見過他一面……我以為他死了,原來是騙吃騙喝呢,這個不長毛的禿驢。等著,我過去非臭揍他一頓不可!」

旺秋一把將剛珠拉住。遠處的貴族一家顯然受了扎西的騙,他們又怒又氣,最後,嚇得趕緊躲開了。扎西見眾人走遠了,他跳起來,笑嘻嘻地沖剛珠和旺秋這邊招手。還沒等剛珠和旺秋反應過來,突然從他們的身後湧出來一大批災民,蜂擁而上,奔向扎西。剎那間,塵土飛揚。扎西把糌粑分給災民們,大家歡天喜地吃起來。扎西安頓好了眾災民,自己也撿了一塊風乾羊腿,揚長而去。

沒想到,世上竟有相貌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從小到大,旺秋都是其美傑布少爺的玩伴。他對少爺太熟悉了,如果不是剛珠的提醒,他也會把眼前這個人當成其美傑布。於是,一個大膽的計畫,在旺秋的腦子裡迅速形成。

扎西轉過了山角,聽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地叫著,便來到一塊僻靜的地方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白酒瓶子,倒上一碗。扎西想了想,把在廢墟里撿的那塊雙面佛像的石片擺好,對著佛像禱告:「來此世上,我有兩個不舍,一是不舍佛;二是不舍酒。我不喝酒,禮佛總定不下心神,我喝了酒,又犯了菩薩定下的戒律。菩薩,你先喝一碗,你開了戒,我也就可以跟著你開戒了。」說著,他把那碗酒灑在了佛像面前。扎西為自己的小聰明感到愜意,嘿嘿地笑了起來。他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一飲而盡。酒水落肚,扎西心滿意足,又不免產生一種罪惡感,他沖著佛像磕了一個長頭。腦袋剛剛挨到地面,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左右有人,扭頭望去,竟然是旺秋和剛珠。

旺秋抬腳把扎西踩在地上。扎西嚷嚷著:「幹什麼?」他一眼認出剛珠,心中已經明白了大概,戲笑道:「遭天瘟的,你沒死啊?噢,我給你消毒救了你命,你來謝我……給我帶來什麼供養,拿來,拿來。」

剛珠俯下身去,認真地說:「你跟我們走,要供養,有的是。」

扎西依然被踩得動彈不得,他罵道:「我騙了你們的吃食,都救災民了。你抓我去官府就是了,不能踩我的佛頭啊。」

旺秋說話了:「你只要答應跟我們去拉薩,我們不會送你去官府的。」

扎西掙扎著:「你放開我,去哪兒都行,放開我再說!」

旺秋抬起腳,扎西一翻身從地上躥起來,他氣憤地把旺秋推到了一邊:「你是誰啊?」

「這是我們德勒府的大管家,旺秋老爺,他是專程來請你去拉薩的。跟我們走吧!」

扎西這時發現,他們身後還有兩個隨從牽著馬,心想這下糟了,必須趕緊脫身,他嚷嚷著:「我憑什麼跟你們走!去拉薩,還去西天呢!」

旺秋見他變卦,翻臉了:「你這個四處遊盪的喇嘛,我來請你,是抬舉你!」

扎西撿起地上的佛像石片,揣在懷裡,起身就走:「你千萬別抬舉我,抬舉別人去吧。讓開,別擋著我的路!」扎西從旺秋面前大搖大擺地走過。旺秋怒不可遏,他抓起地上的羊腿,照著扎西的腦袋砸了過去。扎西被打暈了,晃了晃,倒在了地上。等扎西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被裝進了牛毛袋子里,搭在一頭健壯的騾子身上,被幾名夥計押送著,走在德勒家的商隊里。

拉薩城裡的瘟疫越鬧越凶。這座只有兩萬多人口的聖城,已經有上千人死於非命。街巷中到處倒著屍體,寺院里的喇嘛也躲到山上去了。那些貴族人家都四門緊閉,但還是擋不住瘟疫的侵襲。德勒府里的僕人也死了幾個,這讓少奶奶德吉擔心起來。她知道歐洲已經找到治療傷寒的辦法,想瞞著德勒噶倫請來英國駐拉薩商務代表處的湯姆醫生給老爺治療。

德吉哄他:「爸啦,湯姆醫生有疫苗,它能治好傷寒。」

「疫苗是什麼東西?」德勒噶倫一聽就炸了。

德吉解釋:「是一種葯,等醫生來了,讓他拿給你看。」

德勒:「我不想見洋人,也不用洋人的玩意兒……我倒要看看是這傷寒厲害,還是我厲害!」

「你這是糊塗,不懂科學。」德吉慪氣地說。

「科學?科學比佛法還大!」德勒顯得理直氣壯。

德吉說服不了他,又不想眼睜睜地看著德勒老爺一陣陣地打著寒戰,她轉身去了客廳。德吉感到有些虛脫,她害怕自己是不是也染上了傷寒。正煩著的時候,妹妹央金卓嘎風風火火地來了。卓嘎是大貴族雍丹府的少奶奶,也是土登格勒和土登占堆的妻子。她隨大丈夫占堆去拉薩各地朝佛剛剛回到拉薩。德吉不想讓妹妹看破自己的心思,她故作輕鬆地說:「什麼時候到拉薩的?」

「昨才回來,正趕上熱振活佛的就職大典,那是個八輩子碰不上的熱鬧,可不能把我落下……」讓卓嘎奇怪的是,在攝政的大典上竟沒有見到德勒噶倫。「怎麼德勒府一個人都沒去啊?我還以為能在大典上碰到阿佳啦呢。」

德吉臉上透出一絲苦笑,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卓嘎觀察著她的神色,感到不對頭,問道:「阿佳啦,你怎麼啦?臉色不太好看。」

「可能沒睡好吧。」

卓嘎一招手,雍丹府的女僕便擎著托盤走了過來,卓嘎掀掉托盤上的蓋布,裡面露出一些珠寶、金飾。她湊到德吉面前說:「這些都是從薩迦法王那兒得來的,開過光的,我給你挑了幾件,你戴上試試……」

德吉沒心思,坐著沒動。卓嘎回過身來,問道:「姐夫呢?怎麼沒見他人影兒。」

德吉答道:「去印度辦貨,還沒回來。」

「怎麼去這麼多日子,我還惦記著他給我捎的法國香水、英國香粉呢……」

「你整天除了這點兒心思,就不能想點兒別的!」德吉按捺不住心中的煩悶,突然發作。

卓嘎蒙了:「阿佳啦,我……我哪兒惹你啦?」

德吉覺得自己失態,掩飾著:「算了,跟你們沒關係。」

卓嘎擔心起來,問道:「阿佳啦,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

「沒事兒,能出什麼事兒。是老爺病了,養一陣子,會好的。」德吉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我們在薩迦寺朝佛,還專門給德勒老爺祈了福,佛菩薩會保佑老爺的。」

樓上突然傳來德勒的罵聲:「我才躺下幾天,連奴才都不聽使喚了,旺秋這狗東西,怎麼有去無回啊?他到底去哪兒啦!」接著就是噼里啪啦摔東西的聲音。德吉連忙向卓嘎解釋說:「老爺染上了傷寒,他悶得慌!」

卓嘎善解人意地說:「我上去給老爺請個安吧?」

「算了,侍候老爺的女僕已經死了一個。我沒染上,就是萬幸。卓嘎,你們現在就回雍丹府,躲在家裡哪兒都不要去,聽我的話,明白嗎?」

卓嘎順從地離開了德勒府,她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問二丈夫土登格勒:「我們離開這段日子,拉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我在熱振攝政就職大典上,聽人們在議論,仁欽利用熱振活佛執掌政務之機,要整治德勒老爺。這事兒是真是假?」土登格勒只好告訴她:「德勒噶倫支持堅色大人當攝政,結果遭到了仁欽的暗算,堅色大人已經被關進了布達拉宮的夏欽角監獄。給拉薩看病的強巴佛醫也被抄了家。」

卓嘎嚇傻了,問道:「那……他們會不會抓德勒老爺?」

「目前……他們還找不出德勒噶倫的罪名。但仁欽絕不會輕意放過他,這裡面很複雜。」

土登占堆平時熱衷於念經禮佛,對噶廈的政務很少動腦子,他聽了格勒的話,皺起眉頭,問道:「二弟,這是為什麼呀?」

「我估計,姐姐家恐怕要遭殃了。你想啊,堅色受拉薩寵信這些年,在全藏各地,有多少官員、多少家族受過他的恩惠,他現在雖然觸了霉頭,但不等於他的力量被徹底削弱了。德勒噶倫就是他最強有力的支持者,只要他的勢力還在,等時機成熟了,堅色大人隨時都會東山再起。」

「這麼說,仁欽是不會放過德勒老爺的。」

「只有剷除德勒噶倫,仁欽那伙人才會高枕無憂啊。」

「二弟,如果姐姐家遇到不測,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