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誰將出任攝政

十三世拉薩喇嘛土登嘉措是藏曆第十六繞迥水雞年冬天圓寂的。

羅布林卡的堅色頗章朝佛殿里,噶廈政府的早朝政務會快要開始了,僧俗官員們有的剛來,正在殿中走動;有的早來了,已經坐在卡墊上,面色焦躁不安。人們私下裡嘀嘀咕咕,議論紛紛。「佛爺走得太突然,沒有一點兒預兆,不可思議啊!」

「你昨天晚上聽見了嗎?……聽見什麼?……唉,後半夜,東北方向隆隆作響,是地下傳來的聲音……一定是邪魔在作祟,我們要儘早祭請護法神。」

「衛藏各地都出現了瘟疫,拉薩街頭也在死人……凶兆啊,凶兆。」

大殿佛龕下面的寶座上擺放著一件拉薩喇嘛生前穿用過的披風,代表他的存在。幾個大喇嘛在向拉薩的寶座磕頭,傷心欲絕。德勒噶倫剛走進大殿,便看見大家亂鬨哄的,他臉色一沉。負責維持會場秩序的森格喇嘛見狀,將手中的鐵棒向地上「咚咚」地狠狠磕了幾聲。他大吼:「安靜!安靜!德勒噶倫駕到!」現場頓時安靜下來。

德勒噶倫六十歲左右,是拉薩地方政府主事的四大噶倫之一,在官員中很有聲望。德勒在自己的卡墊前坐下,他含威帶怒地審視著眾人,說道:「雖然拉薩佛爺駕雲西去,可我們噶廈政府不能亂!今天,各位噶倫、孜本、仲譯欽波、大活佛、大堪布都在,我們要揀最要緊的事辦,依照中央政府的章程和拉薩老輩的慣例,在拉薩佛爺圓寂、佛榻空虛或者拉薩靈童年幼不能理政的時候,拉薩地方要選出一位攝政總理政教事務,報請中央政府批准。」

一位大活佛在座位上起身,附和著說:「德勒噶倫所言極是,今天當務之急是推舉出攝政,將人選儘快報送中央政府!」

一位頭戴著黃碗帽的官員上前奉承:「我要推薦一個人,此人德高望眾,深得佛爺的信任。他就是德勒噶倫。」

官員們開始交頭接耳,頻頻點頭,表示贊成。德勒噶倫起身,沖眾官員擺了擺手說:「我年事已高,已成老朽了,不敢擔此重任。各位同僚,其實有一個合適的人選,二十多年來,他一直服侍佛爺左右,離佛爺最近,領會佛爺的心思最深。我們今天開會的這座宮殿,就是拉薩佛爺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叫堅色頗章,可見佛爺對他的信任和倚重。」

那位叫堅色的僧官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曾是拉薩喇嘛的侍官長。他一直坐在卡墊上不言聲,聞聽此言,面露莊嚴。

此時,仁欽噶倫帶著一批官員從宮外進來,他也六十多歲,一臉的霸氣。他聽到德勒的發言,突然大笑:「高論!德勒噶倫,高論啊!你說的是堅色侍官長吧?」仁欽噶倫和德勒噶倫是政治對手,勢均力敵。佛殿內氣氛驟變,眾人頓時安靜了。

德勒扭頭看了看他,開始反擊:「好久沒見,仁欽噶倫久病初愈,這麼個笑法,別震壞了你身子骨。」

「在下的賤體不足掛齒,倒是佛爺說沒就沒了,讓我一肚子謎團。」仁欽說完,便徑直走到拉薩喇嘛的空座位前叩拜。仁欽磕完頭,轉過身來邊環視大家,邊說:「今天最要緊的事兒不是選攝政,而是讓堅色侍官長對拉薩如意寶貝的死有一個交代。」

堅色一愣,既而堅定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眾所周知,佛爺身體一向健康如常,怎麼會突然卧病不起?」仁欽答道。

「這你應該去問佛爺!」堅色不甘示弱。

仁欽高聲地質問:「我應該問你,佛爺病了,你為什麼不通知噶廈官員,讓我們來探視?」

堅色脫口而出:「佛爺說,他不想見穿黃緞子的人。」

此話一出,惹了眾怒,大家憤憤不平。仁欽見狀,煽動眾人:「這裡正在召開噶廈政府的機要大會,穿黃緞子的人都是有品級、有爵位,是中央政府恩準的重臣。他不想見我們?你們信嗎?」

大殿里一陣騷動。

仁欽更加張狂:「我不信!……堅色大人,你是不可能穿黃緞子的,因為你只是宮裡的一名看家護院的奴才。」

堅色騰地站起來,怒目以視:「你說什麼?!」

「宮裡的奴才接受僧俗官員的質詢,你要站起來回話!這是拉薩千百年來的老規矩!你,到大殿中間來!」仁欽咄咄逼人地說。堅色臉漲得通紅,站立不動。

「我懷疑有人毒死了佛爺!」仁欽噶倫挑釁地說。

堅色怒目圓睜:「你這是信口雌黃!」

德勒噶倫忍無可忍,只好開腔:「仁欽噶倫,過於聳人聽聞了吧!今天,你是何居心?非要把這好端端的官員大會鬧得烏煙瘴氣不成?」

突然,朝佛殿外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一隊穿氆氌軍服的藏軍荷槍實彈,在兩名軍官的帶領下,衝進了院子。負責堅色頗章警衛的武裝喇嘛和穿英式軍裝的藏軍立即警覺起來,雙方發生對峙,藏軍官衝天放了兩槍。大殿內的人聽到槍聲,側目觀望,透過殿門可以看見,台階上增加了藏軍的崗哨,刀槍林立,一片肅殺。一名官員從外面跑進來,悄悄地告訴德勒,外面布防了很多藏兵,是藏軍第二團的,仁欽噶倫調來的。德勒聞聽,心中一沉,但臉面上依然保持著鎮靜。

仁欽見自己的兵力控制了殿外的局勢,繼續向德勒發難:「你真覺得拉薩佛爺是壽終正寢?」

「沒錯!我和眾官員都已經查驗、拜祭過佛體,沒發現絲毫異樣。你怎麼能說拉薩如意寶貝是被毒死的?」德勒噶倫反問。

仁欽噶倫指著堅色,大聲地說:「你要問他!藏葯『祛感英雄十四味』是怎麼回事兒?」

德勒噶倫感到意外,疑惑地看著堅色。堅色臉色掠過一絲慌張。

另一位噶倫上前詢問:「堅色侍官長,佛爺真吃過藏葯?」

堅色點了點頭。

「你大聲回答我!佛爺是吃過葯,還是沒吃過?」仁欽噶倫不依不饒。

堅色理直氣壯:「吃過!怎麼著?」

仁欽大聲喝斥:「佛爺吃了這味葯之後,不到三炷香的工夫,就圓寂了。你還不知罪嗎?來人哪!教教他當奴才的規矩!」

大殿外面的藏軍官沖了進來,把堅色按倒在地。堅色身邊的幾位僧人要衝上去搶奪堅色,德勒一揮手,僧人們只好停下腳步,怒目以視。

堅色掙扎著,大叫:「仁欽,你個老混蛋,佛爺就是不願見你!佛爺討厭你!」

仁欽發號施令:「把這狗奴才的官服扒了!扒了!」

德勒已經沒有退讓的餘地,他猛地站起身來,一腳把面前的藏桌踹倒,巨大的聲響讓眾人安靜下來。德勒大吼:「我看誰敢!」他逼視著仁欽,仁欽也盯著他,兩個人在心裡較力。片刻,仁欽軟了,沖著自己的人示意,藏軍官等把堅色鬆開。

德勒面帶怒氣:「拉薩佛爺法體未寒,有人竟這樣侮辱他生前寵信的官員,這是一場陰謀!是不擇手段的政變!」

仁欽針鋒相對:「德勒噶倫,佛爺死得蹊蹺,你也有責任查明真相。」

德勒看都不看他,向眾人宣布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然後,派人送堅色回僧舍休息。德勒見堅色已經安全離開,才憤然離場。德勒噶倫回到家,他的身體再也支持不住了,躺在床上大汗淋漓。少奶奶次仁德吉讓僕人從藥王山請來了藏醫嘉措,給德勒噶倫念了經,施了藏葯,德勒噶倫這才安定下來。德勒噶倫對堅色的忠誠深信不疑。所以今天,他力推堅色出任攝政,這樣,拉薩就能平穩度過這段權力更迭的動蕩期。但他太小看自己的政治對手了。

次仁德吉是德勒府大少爺其美傑布的媳婦,她不但人長得標緻,還精於謀劃,是拉薩城裡有名的大女人。德吉送嘉措出了庭院,見四下無人,才問:「老爺的病怎麼樣?」

嘉措喇嘛搖頭,輕聲地說:「恐怕……是染上了傷寒,小僧沒敢跟老爺說。」

德吉一驚,她讓管家旺秋給嘉措一卷藏鈔,算是賞他的茶水錢。嘉措接錢正準備走,又被德吉叫住:「慢著。」她伸手把自己腕上的翡翠鐲子褪下一隻,上前將鐲子放在他的手上。

「嘉措先生,拿著吧,你知道為什麼。」次仁德吉的話里透著凌厲,含威不露。

嘉措驚恐萬狀,忙說:「少奶奶,就是把小僧的嘴打爛,老爺的病情,我也不敢對外人多欠一句嘴。」

德吉笑了:「瞧你說的,我還信不過你嗎?藏曆年快到了,聽說你要回山南看望阿媽,把這個捎給她,老人家一定喜歡。」

嘉措喇嘛更深地鞠躬,慌慌張張地離去。望著藏醫遠去的絳紫色背影,德吉深深地嘆了口氣,她轉身奔向德勒府正房。德勒一見德吉進來,暴躁地嚷嚷著:「讓你歇著去,你就去,我說沒事兒就沒事兒,我死不了……」德吉像沒聽見一樣,繼續走到榻前。德勒更火了:「不跟仁欽見個分曉,我不會死的!」

德吉挨了罵,不急不躁:「誰說您會死的?天亮了,您還得去羅布林卡開會呢。」說完,她笑呵呵地看著德勒。

「笑什麼笑……你還笑。我兒子怎麼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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