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們都在工作,整整兩天。給我分配的任務是準備結案陳詞,我們希望能夠提出申請,要求法官直接宣布本案無效,也就是說,由於證據不充分,陪審團無法做出合理的判斷,本案至此終結。這樣的申請不見得能批准,因為,要作出這樣的決定,法官必須從對檢方有利的角度去衡量各種證據,比如說,尤金妮亞的證詞,包括那句「寶貝」,拉倫都必須假定是真的。但是,如果能直接宣布本案無效,那檢方就不能再提起上訴了。所以,有些法官,尤其是拉倫,會用這一招來達到他們想要的結果。雖然我們的希望很渺茫,但斯特恩還是認為要把準備工作做足。我的任務是尋找類似的案例,也就是說,只有間接證據且缺乏犯罪動機的案例。
星期天的早上,我們聚在一起討論辯護的策略問題。斯特恩還是不想詳細說,他既沒有提到我上庭作證的問題,也沒有說起其他的證人,我們只是一起分析了檢方還剩下的證據。利普蘭澤會在星期一出庭。從現在起,檢方會開始加速進程。他們接下來的物證還包括:纖維報告、電話記錄、指紋報告(如果他們能找到那隻玻璃杯的話)、那個說她在公交車上見過我的女傭,最後,還有熊谷。
斯特恩再次強調了那天吃午餐時他對我說的話:我們必須想個辦法,讓陪審團對熊谷產生懷疑。如果我們不能做到這一點,那檢方就會獲得很大的優勢,迅速結案,而這就會迫使我們必須改變最終的辯護策略。肯普、斯特恩和我一起絞盡腦汁,想如何攻擊熊谷的方法。斯特恩和熊谷接觸過幾次,和大家一樣,他也認為熊谷是個不討人喜歡的人,陪審團可能不太會信任他。我又說了幾個關於熊谷的陳年舊事,最後,我提到,在警局的人事檔案中,有人曾經對熊谷以前的工作表現提出過投訴,我們應該可以從這個方面仔細查一查。
「太好了!」斯特恩說,「有個檢察官在我們這邊就是好。」他讓肯普立刻提出調檔案的申請,同時,要求查看實驗室的報告記錄。這樣,我們才知道熊谷在四月份的時候除了處理卡洛琳的案子,還在處理其他什麼案件。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準備好的申請絕大部分都還沒有遞交上去,主要是不想引起檢方警覺,但目前,檢方那邊的程序都已經差不多完成了,我們也就沒有那麼多顧慮了。肯普翻了翻記錄,確定我們沒有遺漏什麼。他又起草了一份申請,要求傳喚卡洛琳的所有醫生,那些醫生的名字是我在她公寓里的那個小電話本上找到的。
「還要找電話公司要記錄。」肯普對我說,「對比一下你手上的電話記錄複印件,看檢方有沒有偽造。」
「這倒不用了。」我立刻說。我沒有抬頭,但我能感覺到肯普警覺的目光正盯著我。
斯特恩什麼反應都沒有,「也許我們不用再傳喚更多的證人上庭了。」斯特恩接著說,「就直接用證詞怎麼樣?」證詞就是檢方和被告方一致認同的證人會上庭說出的證詞,如果直接向法庭提交了證詞,就不用再傳喚證人本人上庭了。斯特恩大聲說出這個建議,他認為這樣比較好。我們都同意,電話公司的工作人員、毛髮和纖維分析組的專家,以及化學鑒證科的人,都沒有必要傳喚他們上庭。這樣,我們可以縮短這些證據在陪審團面前出現的時間。尼可可能不會接受,但也難說。對檢方來說,證人不上庭作證有時也是一件好事。
我們作出這些決定後,我和肯普回到了檔案室繼續查資料,這是斯特恩辦公處的一間會議室,四面牆全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各種法律文書和案件報告。我坐在一張桌子旁,肯普坐在另一張桌子旁。過了幾分鐘,我發覺肯普正盯著我,但我還是沒有抬起頭。
「我不明白。」最後,他終於大聲開口說,我不得不抬起頭,「那些電話記錄可能有問題。」
「肯普,饒了我吧,我也想過這個問題。」
「你自己說過的,我們應該查一查檢方是不是對記錄做了手腳。」
他的目光中並沒有憤怒,而露出一種脆弱。之前他很少這個樣子,他穿著牛仔靴和細格子的運動外套,看上去那麼年輕而單純。他認為自己很聰明,不可能會上當受騙。
「肯普,我就是隨口一說。在當時那樣的狀況下,你應該明白的。」
但我看得出來,他一點兒也不明白。我也很煩,他的眼神告訴我,他現在已經不再信任我了。我合上記事本,穿上外套。斯特恩還在辦公室里,我告訴他我要回家了。他還在研究尼可那邊堆積如山的證據,電話記錄、指紋記錄,卡洛琳的詳細屍檢報告。他穿著休閑,毛衣和褲子都很得體,他抽著昂貴的雪茄煙,看起來很放鬆。
星期一早上,利普蘭澤站在了證人席上。開庭的時候,尼可一行人陪著利普蘭澤走進法庭,把他團團圍住,費盡心機不讓我們有任何接觸。利普蘭澤穿著一套西裝,他最討厭穿西裝了,這又是一套很難看的可以正反兩面穿的西裝。穿上西裝的他看上去更像是犯人,而不是警察。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走進法庭的時候,我幫他扶著門,雖然尼可就站在他前面,格勒登尼就站在他後面,他還是朝我揮了揮手,眨了個眼睛。看到他,我的信心更加堅定。
尼可對利普蘭澤的詢問非常成功。可以說,是他自開庭以來最成功的一次。他問的都是事實,也很快就得到了答案。他知道利普蘭澤並不樂意合作,但利普蘭澤不會說謊,他只會等著機會,反咬尼可一口,這一點和雷蒙德完全不同。所以,尼可非常小心,他不會給利普蘭澤這樣的機會。他是一個很專業的律師,他也知道,利普蘭澤也是一名很專業的警察。他們都很節制,問答都很簡單。
「薩比奇先生有沒有告訴過你,他和卡洛琳·波爾希莫斯有私人關係?」
「反對。」
「斯特恩先生,你反對的理由和你上次反對雷蒙德的理由一樣嗎?」法官問。
「是的。」
「反對無效。女士們,先生們,我相信你們還記得我上周跟你們說過,關於推測性的問題,尼可先生這麼說,並不代表那些推測就是真的,你們要記住。請繼續。」
我不知道利普蘭澤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但其實,他的回答很簡單,沒有。尼可也沒有問我有沒有向利普蘭澤暗示過,或者我們之間對這個問題是不是心照不宣,他知道這樣的問題很難問好。他只是問我有沒有對利普蘭澤說過,而利普蘭澤也已經給出了明確的回答。
尼可又問,我是不是曾經讓利普蘭澤不要去調查我家的電話記錄。他還問,利普蘭澤是不是曾經好幾次催我向警方要指紋分析報告,也就是在卡洛琳公寓里找到的玻璃杯上的指紋。現在,尼可和利普蘭澤之間似乎是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我敢確定,陪審團已經知道這其中有些不對勁了。尼可很聰明,他會在最後一刻揭曉答案。等到他問完了所有要問的問題後,他又為我們接下來的交叉詢問設了個套,讓陪審團知道了利普蘭澤和我之間的私交。他問起了我和利普蘭澤一起辦的案子。
「可不可以這麼說,到目前為止,你們之間是類似搭檔的關係?」
「是這樣的,先生。」
「那麼你們作為搭檔,是不是也是很好的朋友?」
「當然。」
「很親密的朋友?」
利普蘭澤朝我看了一眼。
「我覺得是。」
「你相信他嗎?」
「是的。」
「他知道你相信他嗎?」
斯特恩提出反對,利普蘭澤不能回答關於我的想法的問題,檢方這是在誘導,證人已經闡述了他和我之間的關係。拉倫表示反對有效。
「好吧,那我這麼問吧,你是不是一開始就被安排查卡洛琳的這個案子了?」
「不是的,先生。」
「那一開始安排的是誰?」
「是哈羅德·格里爾,是十八區分局的警官,因為兇殺案發生的地點是在他們的管轄範圍。」
「他是位稱職的警官嗎?」
「你這是問我的看法嗎?」
尼可很小心,他不想又招來一次反對,也不想利普蘭澤反咬他一口。
「薩比奇先生有沒有跟你表示過,他對哈羅德·格里爾的查案能力有所懷疑?」
「沒有,先生。大家都知道,哈羅德·格里爾是一名非常優秀的警察。」
「謝謝你。」尼可非常滿意地笑著說,「那麼,利普蘭澤警官,據你所知,是誰作出了這個決定,讓你負責這個案子的調查的?」
「是薩比奇先生要求調我來的,你是想問這個吧?他讓雷蒙德下的命令。」
「利普蘭澤警官,據你所知,被告在警局裡有沒有比和你關係更好的人?」
利普蘭澤聳了聳肩,「他沒有說過。」
尼可昂首闊步地走了幾步。
「所以,是不是可以這麼說,警官,你是整個警局裡最不會懷疑薩比奇先生犯下謀殺罪的人?」
這是一個可以提出反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