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審會一周後,斯特恩和我來到了雷蒙德·霍根目前工作的律師事務所。他從五月份開始,就成了這家公司的合伙人。我們站在事務所的接待前台,公司的實木地板上鋪著一塊我所見過的最大的波斯地毯,淺藍色的底色上是玫瑰的圖案。牆上則掛著各種各樣抽象的藝術畫,看上去都價值不菲。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擺著玻璃小桌,上面整整齊齊地放著《福布斯》、《華爾街日報》之類的報刊。豪華的紅木桌子後面,坐著一個金髮美女,登記著來訪客人的名字,要請到這樣一個甜美漂亮的女孩子,每年大概要好幾千美元吧。
斯特恩小聲跟我交代著,那些穿得西裝革履、來來往往的年輕律師們大概都看不到他的嘴在動。他讓我不要和雷蒙德說話,他會提出問題。按照他的說法,我的作用就是來露個臉。他還說,最重要的是,無論這次會面發生了什麼狀況,我都一定要保持冷靜。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我問。
「聽說了一些事。」斯特恩說,「不過現在沒必要去猜,我們馬上就知道答案了。」實際上,他聽說了很多事,一個好的辯護律師有複雜廣泛的人際網路,客戶會帶來消息,記者也會帶來消息,有時是警察朋友,當然還有其他律師。我當檢察官的時候,總覺得這些律師都有著自己緊密的小團體,一有風吹草動就開始通風報信。斯特恩告訴我,在尼可剛剛上任後不久,他就傳訊了雷蒙德,雷蒙德以涉及工作保密內容的借口回絕了。斯特恩說,他是從一個很可靠的人那裡聽來的這個消息。既然如此,我猜雷蒙德和尼可之間應該還是相互敵視的,但雷蒙德的名字出現在證人名單上,又表示他可能還知道別的什麼事。但不管是誰告訴了斯特恩雷蒙德出庭的真正原因,斯特恩也絕對不會對我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雷蒙德的秘書出來迎接我們,在走往他辦公室的路上,雷蒙德就迎了過來,他穿著襯衫,沒有穿西裝。
「斯特恩、拉斯迪。」他一邊握著我的手,一邊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他又長胖了,腰圍那一圈的襯衫被撐得有點緊,「你們之前沒來過這裡吧?」
雷蒙德帶著我們逛了一圈。現在的律師事務所和跨國大公司一樣,出於規避稅收的原因,都裝修得像凡爾賽宮一樣富麗堂皇。雷蒙德給我們介紹了牆上的畫,我猜那些畫家的名字他大概也只是從雜誌上看來的,什麼斯特拉、瓊斯、勞森伯格之類。他指著一幅全是波浪線和正方形的畫說:「我最喜歡這一幅畫。」會議室里,擺著一張九或十米長的桌子,是用一整塊綠色孔雀石雕成的。
斯特恩問起了雷蒙德的工作狀況,雷蒙德說:「到目前為止,主要是處理各種聯邦檢察院方面的工作,還不錯。」他繼續說,「我有一個客戶把繩子有問題的降落傘賣給了國防部,現在正在打官司。完全是由於疏忽。」雷蒙德帶著一個邪邪的微笑對我們說,「百萬分之一的概率。」
最後,我們終於走到了雷蒙德的辦公室。他們給他安排的辦公室在一個角落,但是面朝西南,風景極好。雷蒙德的榮譽牆也搬到了這裡,還增添了不少新的內容。現在掛在正中間的是雷蒙德任職檢察長時站在講台前的大幅照片,照片里除了他,還有四十多個人,我也在裡面,不過是在右邊的角落裡。
雷蒙德給我介紹了一個小夥子,之前我一直沒有注意到他,叫皮特還是別的什麼名字,是雷蒙德的助理,他拿著一個本子和一支筆,他將記錄下我和雷蒙德會面的全過程。如果以後我們對這次會面的內容出現了爭議,那麼將由他來作證。
「二位,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呢?」雷蒙德讓秘書把咖啡送進來之後,便開口問。
「首先。」斯特恩說,「我和拉斯迪都很感謝你抽空和我們見面,謝謝你!」
雷蒙德揮揮手,「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這話有點奇怪。我猜,他的意思是說,他也很想幫忙,讓我們不用客氣。
「我相信你一定能夠理解,拉斯迪最好還是不要參與到我們的談話中來。他聽著就好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斯特恩說這話的時候,朝皮特看了一眼,皮特正拿著小本,記個不停。
「當然沒問題了,你做主。」雷蒙德開始整理自己的辦公桌,裝作拂去灰塵的樣子,不過,無論是我,還是他,都沒有看到桌上有什麼灰塵,「你讓他也來了,我覺得有點驚訝,不過你們決定就好。」
斯特恩習慣性地皺起眉頭,這是他們拉丁美洲人典型的表情,大概是因為有些話實在不知如何開口吧。
「那麼,你們想讓我說什麼呢?」雷蒙德又問。
「我們在尼可的證人名單上看到了你的名字,這就是我們來的原因。」
「當然。」雷蒙德一邊說,一邊舉起雙手,「你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斯特恩。檢方給你發來了傳票,那你就必須出席。」我見過他這個姿勢上千遍了,他這是在虛張聲勢。雷蒙德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多,他總是喜歡微微笑著,卻很少直視對方,這是他同辯方律師談判時的技巧。他這個表情的潛台詞是,我很想幫忙,但我無能為力,其實等對方一走,他就可能開始破口大罵。
「如果你接到了法庭的傳票,你一定會出庭了?」
「是的。」
「我明白了,我們還沒有看到你的證詞,這是不是意味著,你還沒有跟檢方說過什麼?」
「那倒不是,我和他們談過了。你也知道,我和你們談,也和他們談,我和莫爾托坐下來談過好幾次了。不過僅是面對面談談,並沒有錄證詞。」這可不是好兆頭。我心裡湧上來一種恐慌和憤怒,但我努力壓抑著它們。雷蒙德受到的是明星證人的待遇,他沒有正式錄證詞,這樣就可以避免在法庭上被交叉詢問時證詞前後不一致所帶來的風險。檢方多次約見他,說明他對這個案子至關重要。
「你說到的問題。」斯特恩說,「我猜,應該不是豁免權的問題吧?」
「當然不是。只不過這件事讓我的新合伙人非常緊張,對我來說,也有一點兒尷尬。」他乾笑著說,「我到這裡才三天,一開始新工作,就接到了傳票。我猜,索利·韋斯一定煩死了。」他說的索利·韋斯是這家公司的總經理。
斯特恩沉默了,他把帽子和公事包放在膝蓋上,仔細地打量著雷蒙德,絲毫不覺得不好意思。他有時就是這樣,好像突然忘記了所有的禮貌,沉浸在對各種現象的深層分析中。
「那麼,你告訴了他們什麼?」斯特恩終於輕聲開口問了,他顯得很鎮靜。
「合伙人嗎?」
「當然不是。我是想知道你的證詞大概會說些什麼,你也曾經做過我這樣的工作,你應該明白的。」斯特恩說話的語氣恢複了往常的禮貌和委婉。一秒鐘前,當他問雷蒙德都告訴了檢方什麼時,那神情就像是倏忽而過的一道閃電,好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才說出口。
「唉,我想不起原話了。」雷蒙德朝作記錄的年輕人點著頭。
斯特恩說:「大概說了些什麼,你覺得能說什麼,就說什麼。如果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很難猜,你也清楚。」
斯特恩在試探著什麼呢,我還是不知道。如果我們真的只是像開始所說的,來是為了確定雷蒙德是否會出庭作證,那麼,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已經知道了答案,完全可以起身離開了。我們已經知道了雷蒙德的立場,他已經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我準備說說關於拉斯迪展開調查的情況,說他怎麼告訴我他很有興趣參與這個案子,說我們後來還談過關於我私生活的事……」
「等等。」我再也忍住不了,「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很有興趣調查這個案子了?雷蒙德,是你讓我接手這案子的。」
「我們談過的。」
我從眼角看見斯特恩舉起一隻手阻止我,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只是盯著雷蒙德。
「雷蒙德,是你讓我查的。你跟我說,你要忙競選的事,希望有個能幹的人來負責這案子,你怕別人搞砸。」
「我可能說過那樣的話。」
「明明就是你說的。」
我看著斯特恩,希望得到他的聲援,但他只是靠在椅子上,盯著我。他顯然很生氣。
「對不起。」我輕聲說。
雷蒙德沒有理會我和斯特恩之間的不快,他繼續說:「我不記得了,拉斯迪,也許我確實那樣說過。你也說了,我當時忙著競選,但我記得,我們在卡洛琳葬禮的前一天還是前兩天,談過一次話,談完之後,我們決定讓你來調查這個案子,我記得這個建議是你自己提出來的,不是我提出來的。我承認有時候我是有點被動,但我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我們作出這個決定時,我是有點驚訝的。」
「雷蒙德,你這是想對我怎麼樣啊?」我看著斯特恩,但他已經閉上了雙眼,「我難道不能向他問清楚嗎?」
我已經把雷蒙德逼到了極限,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站起身,從桌子上俯過身來。
「我想對你怎麼樣?」他把這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