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 卡洛琳之死 第十七節

在檢察院,湯米·莫爾托的外號叫瘋和尚。他以前曾經是神學院的學生,勉強一米六五的個子,比標準體重超了四五十斤,滿臉暗瘡,指甲被他自己啃得亂七八糟。他的個性很瘋狂,是那種會整夜不睡覺趕報告、連著三個月周末完全不休息的人。他是一個很有能力的檢察官,但過於狂熱,反而少了冷靜判斷的能力。在我看來,他總是在努力製造事實,而非了解事實。他的衝動在法官面前可能是個大大的缺點,但這卻讓他成為了尼可的好助手,他的自律正是尼可所沒有的。他和尼可之間的關係可以一直追溯到他們讀聖瓊斯小學的時候,那個學校的學生大多是西班牙人、義大利人的後裔。在孩子們還小,還不知道誰酷誰不酷之前,他們就接受了莫爾托這個朋友。長大以後,莫爾托的個人生活幾乎是一片空白。他單身,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和哪個女人在一起,也許有人會因此猜測他是同性戀,但如果要我說,我會覺得他只是獨身主義。他那種強烈的孤獨感似乎帶著一種來自地獄的陰暗氣息。

當我走進接待室的時候,莫爾托正和尼可小聲地說著話,說得正起勁,他們倆還是和以前一樣。辦公室里,大家都很好奇,檔案員和秘書都跑到了門口,想看看這位新老闆,似乎才九個月不見,他們就已經忘了尼可的模樣。電視台的記者也跟著尼可一起來了。尼可原本打算,當他和莫爾托坐在堅硬的木椅子上等著和雷蒙德會面時,記者給他們拍照,不過,現在已經拍完了,記者也都各自散開。我來的時候,他們倆看上去居然有點孤單的感覺,我實在忍不住想要逗一逗莫爾托。

「湯米·莫爾托。」我說,「以前有個同名同姓的人在我們這裡工作,他很久沒來了,我們覺得他可能死了。但是,現在還是有人打電話找他,也有人寄信給他。」

我這個玩笑其實並沒有什麼惡意,但莫爾托不僅沒有笑,反而露出一種驚恐的表情。他皺起眉頭,當我伸出手要和他握手時,他往後縮了一下。為了緩和氣氛,我只好把手伸向尼可,他倒是同我握了手,但看上去也是心不甘情不願。

「你不告訴我,我就一直不說話。」我說。

尼可仍然沒有笑,反而把目光轉向了別處,顯得非常不自在。我不知道是競選讓他太緊張,還是和很多人一樣,他只是在終於得到一直想要的東西後感到了恐慌。

在這樣的碰面後,我倒是確定了一件事:尼可是絕對不會讓我留任副檢察長的。我給檔案室打了電話,讓他們給我準備幾個紙箱。那天上午,我又給利普蘭澤在警局總部的辦公室打了電話。一般他只要在外辦案,這個電話就沒有人接聽,但這一次,有人接起了電話,而那個聲音我並不熟悉。

「34068。」

「你是丹·利普蘭澤嗎?」

「他不在,請問你是哪位?」

「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你是誰?」

「沒事了。」我掛斷了電話。

我去敲隔壁辦公室的門,想問梅可知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也不在。我問尤金妮亞梅可去了哪裡,她告訴我,梅可在雷蒙德的辦公室開會,她說:「和尼可·德拉·戈迪亞先生在一起。」她已經去了將近一個小時。我站在尤金妮亞的桌子旁,努力壓抑著內心深處的不安。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尼可現在成了戈迪亞先生。梅可成了他的人,說不定有朝一日還會當上法官。雷蒙德會另攀高枝,大賺一筆。莫爾托會搶走我的飯碗,而我,連下個月的房貸都不知道能不能還上。

我還站在尤金妮亞身邊,突然,電話鈴響了。

「雷蒙德先生想要見你。」她說。

我來到雷蒙德的辦公室,尼可坐在檢察長的座位上,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我突然湧上一股很幼稚的憤怒、嫉妒和厭惡感。尼可把西裝外套脫掉了,臉色很嚴肅,我太了解他了,我知道他這種表情完全是在裝腔作勢。莫爾托坐在他後面,但座位要靠後一些。我才猛然醒悟,原來莫爾托早已經掌握了如何當馬屁精的技巧。

雷蒙德做個手勢,讓我坐下,他說,這其實已經是尼可的會議了,所以他讓尼可坐在檢察長的座位上。雷蒙德自己站在沙發後面,梅可坐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看著外面。她一直沒有和我打招呼,而我也察覺到,她一點兒也不想待在這裡。看來,競選失敗的結果對她的打擊比對我的打擊更大。

「我們已經作出了一些決定。」雷蒙德一邊說,一邊轉身看著尼可,一陣沉默,尼可作為新上任的檢察長,竟然也會有無話可說的時候,「好吧,要不我先解釋一下。」雷蒙德開口了,他的表情非常嚴肅。我很了解他,他現在這個樣子說明他很生氣,他正在努力保持著冷靜,從現場的氣氛可以知道,他和尼可之前的會談並不融洽,「昨天晚上,我和市長談過了,我告訴他,既然選民們已經表達了他們的意願,我也不想賴在檢察院。他建議我,不妨同尼可開誠布公地談一談,看他是不是也願意早點上任,尼可表示願意。所以,這就是目前的狀況了。等到區委會批准後,我會在星期五離職。」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確定是星期五嗎?」

「這其實也比我自己的預計還早了一些,不過還有一些原因……」雷蒙德停下了。他的神態中有種不祥的預兆,他在掙扎。他把咖啡桌上的文件整理整齊,然後又走到書櫃旁邊,像是要找什麼東西,顯然他很不自在。我決定讓大家都輕鬆一下。

「那我也辭職吧。」我說,尼可張口準備說話,我打斷了他,「拖拉王,這下你有一個全新的開始了。」

「我不是要說這個。」他站起來,「我想讓你知道雷蒙德為什麼這麼快離職,因為他的一個手下馬上就要接受刑事調查了。我們已經掌握了不少消息,有些消息是在選舉期間知道的,但我們並不想利用這些消息玩陰招。不過,就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我們認為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我被尼可的憤怒弄糊塗了,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那個B類檔案,也許莫爾托和那個案子之間真有什麼關係。

「喂,讓我說一句。」雷蒙德說,「拉斯迪,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坦白。尼可和莫爾托已經問了我一些關於卡洛琳謀殺案調查的問題,他們對你的調查方式不太滿意。我現在也同意不再插手了,他們可以按照他們認為最好的方式來處理,這就要看他們的專業判斷力了。但是梅可建議——其實,我們都同意,要讓你了解目前的狀況。」

我等著他繼續。我突然湧起一陣警覺,接著是深深的擔憂。

「是我要接受刑事調查了嗎?」我笑出了聲。

梅可終於開口了,「這可不好笑。」她說。她的聲音里沒有一丁點開玩笑的意思。

「這。」我說,「這太荒唐了,你們覺得我做了什麼?」

「拉斯迪。」雷蒙德說,「現在別說這些了。尼可和莫爾托都認為有些事情你應該坦白說出來,僅此而已。」

「可不是僅此而已。」莫爾托突然開口了,他的目光很犀利,「我認為你一直在誤導警方的調查,還隱藏了關鍵的證據,你帶著大家兜圈子兜了差不多一個月,其實你是在掩飾自己。」

「你有病吧!」我對莫爾托說。

梅可把她的輪椅轉過來。

「現在都別說了。」她說,「這個討論就不應該在這裡進行,也不應該是我們這幾個人來討論。」

「見鬼了!」我說,「我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莫爾托說,「你其實在卡洛琳被殺的那天晚上,曾待在她的家裡。」

我的心怦怦直跳,感覺周圍彷彿在天旋地轉。我原本以為他們只是會揭發我和卡洛琳曾經的私情,但這項新的指控簡直不可思議。我說:「太荒唐了,簡直一派胡言。」

「那天是幾號?是星期二晚上吧?巴巴拉在學校上課,我一直在家帶孩子。」

「拉斯迪。」雷蒙德,「我建議,你什麼都不要再說了。」

莫爾托站起來,他朝我走過來,一副很生氣的樣子。

「我們已經拿到了指紋對比的結果,就是你從來不記得催的那份報告。玻璃杯上的指紋印是你的,你拉斯迪·薩比奇的。就是卡洛琳家吧台上的那隻玻璃杯,離死者只有一米多遠的地方發現的玻璃杯。你大概忘了,所有的政府工作人員在入職時都曾經留下過指紋記錄吧。」

我站起來,「這太荒唐了。」

「還有那份你讓利普蘭澤不要去要的電話記錄——那些從你家裡打出的電話,今天早上,我們讓電話公司也把記錄送來,現在就快要送到了。你那一整個月都在給她打電話。她被殺的當天晚上,就有從你家打給她的一個電話。」

「我受夠了。」我說,「我要走了。」

我剛剛走到雷蒙德辦公室外面蘿瑞塔的桌子邊,莫爾托就在身後叫住了我。他跟著我走進接待大廳。我能聽見尼可在大聲喊莫爾托的名字。

「薩比奇,我想讓你明白一件事。」他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