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寫著B工作室,我走進一個巨大的開放式場館,像個小型體育場。這裡的光線是淡黃色的,牆壁上也貼著黃色的瓷磚,看上去在隱隱泛光。這裡像是奈特就讀的小學:一排排的洗漱台,然後是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白色小木櫃,顯然是學生的儲物櫃,一個年輕的男孩正在窗戶邊的畫架前畫畫。當然,我也曾經在這所大學待過很長時間,認真想一想,那些年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但我很懷疑我之前有沒有來過這裡的藝術中心,如果隔壁的禮堂不算藝術中心的話,那我應該是沒有來過,倒是隔壁禮堂,巴巴拉以前有時會拉我來看話劇。有那麼一刻,我覺得有點迷惑,自己怎麼在這裡。我認真想了想,還是應該派利普蘭澤來里的,然後,我開口了。
「你是馬蒂·波爾希莫斯嗎?」
男孩從畫架上轉過頭,臉上露出焦慮的表情。
「你是警察嗎?」
「我是檢察院的。」我伸出手,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馬蒂把畫筆放在桌上,桌上亂七八糟地放著一管一管的顏料盒,還有裝著石膏粉的白色瓶子。他拿起襯衫的一角,擦了擦手,才同我握手。好吧,馬蒂是藝術系的一名學生,滿臉青春痘,滿頭棕色的小捲髮、很多很密,衣服上到處是斑斑點點的顏色,長長的手指甲下面是各種顏料和泥土的混合物。
「他們說過,也許還有其他人要來找我。」馬蒂告訴我。他是那種很容易緊張的孩子,大概是太想給別人留下一個好的印象吧。他問我想不想喝咖啡,我們便走到放在門邊的咖啡壺旁。馬蒂把兩個杯子里倒滿咖啡,然後又把杯子放下,在自己口袋裡摸零錢。最後,我扔了兩個二十五美分的硬幣到儲錢罐里。
「是誰?」我們站在門邊,吹著手中杯子里的咖啡,我開口問,「是誰說還會有人要來找你?是梅可嗎?」
「雷蒙德·霍根先生,他說的。」
「哦。」然後是令人尷尬的沉默,和馬蒂這樣的孩子在一起,尷尬的時候大概還會有很多吧。我對他解釋說,我是被安排調查他媽媽謀殺案的副檢察長,我是從學校班主任那裡拿到他的課程表的。星期二,下午一點到四點,獨立藝術工作室。
「我只是想來見見你,看你還有什麼情況要補充的。」
「行啊!沒問題,你隨便問。」馬蒂說。我們慢慢走回到他的畫架前,他坐在窗戶下面寬敞的窗台上。從那裡,可以一直看到學校的外面,看到火車鐵軌一直延伸著穿過市中心,像一道巨大而顯眼的傷疤。馬蒂就看著那個方向,我也看了一會兒。
「我不是很了解她。」他告訴我,「你聽說過我的事吧?」他問這個問題時,眼睛飛快地轉動著,我不確定他希望我說有還是沒有。當我說我沒有聽說過他的事時,他點點頭,把視線轉開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他簡單地說,「如果你想知道整件事情,我爸爸可以告訴你。你給他打電話就好了,他說他一定會儘力幫忙的。」
「他現在在新澤西州嗎?」
「是!我告訴你他的電話號碼。」
「卡洛琳和他已經離婚了,是嗎?」
聽到這話,馬蒂笑了,「天哪,當然了。他已經和我媽媽,我是說穆麗爾,但我一直叫她媽媽,他們已經結婚十五年了。」
他把腿放到窗台上,一邊說話,一邊看著學校擁擠的建築。在建議我給他爸爸打電話之後,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對我說起了自己的故事。他顯然很不自在,兩隻手絞在一起,都快要絞斷了,但他還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馬蒂斷斷續續說出的這個故事很有現代社會的典型特點,他父親肯尼斯是新澤西一個小鎮上的高中英語老師,卡洛琳一開始是他的學生。
「我爸爸說她真的很吸引人。我覺得,她應該是還在上學的時候,他們就開始約會了。我的意思是說,他們應該是偷偷在交往。這不像爸爸的風格,完全不像,他真的是一個很安靜的人。我敢打賭,他最開始認識她的時候,壓根兒都不認識幾個女生。他雖然從來沒有說過這話,但我敢打賭。我想,他們之間應該愛得轟轟烈烈吧。應該很浪漫,至少,爸爸覺得是這樣的。」說到這裡,男孩開始顯得迷惑了。他對卡洛琳的了解顯然很少,他連猜都不知道如何猜她的想法。
「她。」他說,「卡洛琳。你知道的,我媽媽,我的親生媽媽。」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扭曲了起來,「爸爸叫她卡麗,她有很多兄弟,還有父親,她母親已經死了。我猜,她應該很恨她的家人,他們都相互仇恨。爸爸說,卡洛琳的父親總是毒打她。能從這樣的家人身邊逃開,她非常開心。」
男孩突然離開窗檯,朝畫架走去,他的眼睛微微泛紅,他眯眼看著畫框,伸手去拿了一管顏料。他想一邊和我聊天,一邊繼續畫畫。
他說,他也不知道父母到底為什麼分開。當他出生的時候,卡洛琳正準備念大學,最後不得不放棄念書的機會,她很不開心。他爸爸只是說,那些日子一切都亂了套,而卡洛琳也開始放縱了,她另外找了一個男朋友。馬蒂說,他是從爸爸的話里猜出來的,至於原因,爸爸倒是沒有細說,可能還有其他的一些因素,例如,她的丈夫,她所過的生活,讓她不滿意,讓她不願意再待在小鎮上。
「我爸爸說,他們結婚的時候,她太年輕了,她不斷成長,希望成為一個不同的人,並且也作出了決定。爸爸說一切都非常混亂。有一天,她突然就離開了。而我爸爸說,也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他就是那種人,他總是說那樣的話,而且是真心的。」
在這個兒子的描述中,他的父親就像是諾曼·洛克威爾(Norman Rockwell,1894—1978,美國二十世紀早期重要畫家,曾被《紐約時報》譽為「世紀最受歡迎的藝術家」,所畫主題涵蓋各個方面,但他自己最喜歡的還是坦然純真的孩童。——譯者注)那樣的人物,睿智精明、彬彬有禮,手上總是拿著眼鏡和報紙。他會整晚在客廳里沉思,如果他是老師,絕對是那種會把學生放在心上的老師。我差點就告訴這個男孩,我也有個兒子,我也希望,有一天他能對我有這樣的崇拜。
「我完全不知道是誰殺了她。」馬蒂·波爾希莫斯突然對我說,「這是你來找我的原因吧?!」
我為什麼要來?我也在想。我猜,是想來看一看她所隱藏的秘密,或者說,她不願說出的隱情。是想進一步打擊一下自己,告訴自己,我原本以為親密無間的那段關係有多麼虛偽。
「你覺得是她認識的某個人嗎?」他問,「我是說,你們有什麼頭緒嗎,有線索嗎?」
我告訴他,沒有。我大致描述了我們目前所掌握的證據:沒有上鎖的門窗,還有那隻玻璃杯。我沒有告訴他,他母親死之前被五花大綁,也沒有說在她身上找到了精液。畢竟,這是他的母親。但我卻感覺到,這樣的敏感和關心似乎沒有必要。我甚至懷疑,馬蒂臉上那種緊張迷惘的表情和卡洛琳的死並沒有關係。在很大程度上,他似乎把自己當作這一切的局外人。
「卡洛琳曾經審理過很多強姦案。」我說,「有人認為可能兇手是其中的一個犯人。」
「但你不這麼認為?」
「謀殺案往往並不神秘。目前,在這個市區里,一半的謀殺案都和黑幫有關。在其他一半的案子中,幾乎所有的受害人都是和兇手相互認識的,其中又有一半是由於情感糾葛:婚姻維持不下去的,情人反目成仇的,等等。通常兇手和受害人在過去六個月中,曾經分過手,也就是說,兇殺的動機都非常明顯。」
「她有很多男朋友。」馬蒂主動說。
「是嗎?」
「我猜的。有很多時候,她不想讓我在她身邊。我經常給她打電話,我聽得出來,還有別人在那裡,我總是搞不清楚她到底在幹什麼。我覺得她有很多秘密,你知道吧?」他聳了聳肩,「我是說,我原本以為我可以了解了解她,這也是我來這裡的原因。我爸爸一直不希望我來,但我覺得,應該還不錯,我現在已經對上學沒什麼興趣了。我在想,去一個地方念大學和去另一個地方還不是差不多。結果,我現在各門科目都不及格。」
「真的嗎?」
「也不是每一科啦,不過物理我是真的弄不懂,真的學不會,肯定要不及格了。」
一個女生走進門,她身上穿的T恤印著一個什麼搖滾樂隊的世界巡演宣傳畫。她一臉聰明樣,問馬蒂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哈利的人。馬蒂說沒有,她又走了出去。她開門關門的時候,我都能聽見外面放的音樂聲。馬蒂換了畫筆,湊到畫布前,他的畫筆小得可憐。
他還在繼續說卡洛琳。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知道她的存在,我開始給她寫信。後來,當我終於鼓足勇氣的時候,我給她打了電話,但那並不是我第一次和她通話,她偶爾也會給我們打電話的。她離開後的第一年,經常打,一般是過年過節的時候,但後來就不怎麼打了。總之,她對我很和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