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 卡洛琳之死 第三節

當一切結束以後,我去看了一個心理醫生,他叫羅賓森。

「她是我所認識的最有活力的女人。」我告訴他。

「很性感嗎?」過了一會兒,他問。

「是的,她很性感,滿頭金髮,像波浪一樣,屁股很翹,胸部很豐滿,還有長長的紅色指甲。我覺得,絕對的性感,性感得恰到好處,性感得幾乎有點諷刺。你如果看到她,也一定會注意到她的,這就是卡洛琳。她十分引人注目,我當然也注意到了。她在我們辦公室工作了很多年,在她去讀法學院之前是我們那裡的實習生。一開始,我只把她當作一個實習生。但你也知道,我還是注意到了這個金髮大胸的漂亮女人。每個走進來的警察看到她都會翻翻眼睛,故意裝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就是這樣。」

「漸漸地,大家開始議論她了。當時,她還只是在下面的法庭里工作。你知道嗎,她總是精力充沛,工作能力也很強。後來,有一段時間,她和第三頻道的一個新聞記者約會,好像是叫切特。她參加了很多活動,在一些律師協會中也非常活躍。那時候,她是全市的風雲人物。她很聰明,別人都覺得強姦案庭不好,她卻主動要求去那裡工作。她所接的案子都是很難辦的,需要和嫌疑犯一對一地過招,有時候,到底是受害人還是嫌疑犯所說的話更接近事實的真相,是很難分辨清楚的。那些都是難辦的案子,光是找出要起訴的嫌疑人就已經夠難了,更別說還要在法庭上贏他們,但她做得非常出色。最後,雷蒙德讓她負責了所有類似案件的庭審。他還喜歡派她去錄製一些星期天上午播出的公益電視節目,表達檢察院對婦女問題的關心。卡洛琳也喜歡去,她喜歡錶達自己的觀點,喜歡站在聚光燈下的感覺。她是一名優秀的檢察官,往往能把被告的律師打得落花流水。」

「我不記得我那個時候對她的想法了。我想,我當時是覺得她有點太積極了。」

羅賓森看著我。

「每件事情上都太積極。」我說,「你知道吧,她膽子太大了,太自以為是,總是精力過於旺盛,沒有很好地把握度。」

「後來。」羅賓森終於說到了那個明顯的事實,「你卻愛上了她。」

我沉默了,一動不動,我的言語怎麼就表露出我的心跡了呢?

「我確實愛上了她。」我說。

「雷蒙德覺得她還需要一個搭檔,所以她來問我,那是去年的九月份。」

「你難道不能拒絕嗎?」羅賓森問。

「應該是可以的。副檢察長一般不用處理很多案子,我其實是可以拒絕的。」

「但是?」

但是,我沒有拒絕。

因為我告訴自己,這個案子很有趣。那確實是一個奇怪的案子,戴瑞爾·麥克加芬是一個銀行家,替他哥哥喬伊做事。喬伊是混黑幫的,很愛炫耀,很享受被全市所有警察當目標的感覺。喬伊利用弟弟工作的銀行進行洗黑錢的勾當,而絕大多數黑錢都是從黑幫來的。戴瑞爾一直隱藏在幕後,把賬面做得沒有一絲破綻。如果說喬伊是衝動型的,那麼,戴瑞爾就是低調型的。戴瑞爾看上去像一個普通人,住在西區他工作的銀行旁邊。他已經結婚,但人生卻有點悲劇。他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三歲的時候就死了。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喬伊有一次在陪審團面前作證時,談到了他這個侄女的死,小女孩是在自己家裡從二樓陽台摔下去的。喬伊說,女孩摔下去的時候造成頭骨碎裂,當場死亡;他說,那一幕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影響了自己的判斷力,所以,當四個神秘人讓他往銀行送來路不明的錢財時,他一時暈了頭。他後來才知道那些錢是不幹凈的,他也追悔莫及,這套說辭差點還讓陪審團相信了。喬伊說到侄女的死狀時,雙手不停地搓著,還掏出絲綢手帕擦著眼睛。

戴瑞爾和妻子後來又生了個小孩,是男孩,叫溫德爾。溫德爾五歲的時候,他媽媽抱他來到西區醫院的急診室。孩子處於昏迷狀態,而媽媽已經快要發瘋了。孩子應該是從高處摔下來的,頭部受了重傷。媽媽說,這孩子以前從來沒有進過醫院,但急診室的醫生——一個名叫娜拉吉的印度裔年輕女醫生卻記得在一年前曾經接診過溫德爾,她調出病歷檔案,才發現,孩子已經來過醫院兩次了,一次是因為鎖骨骨折,一次是因為手臂骨折,而這兩次,他媽媽都說是他自己摔的。現在,孩子已經失去知覺,很有可能再也說不了話了,於是,娜拉吉醫生仔細研究了他的傷口。後來,在上庭作證時,娜拉吉醫生說,一開始,她發現傷口是對稱的,分布在頭部兩側,就覺得應該不是自然摔落的結果。她又反覆檢查了傷口,發現兩處傷口都是五六厘米長,兩三厘米寬,而且是在一天前受的傷。最後,她終於得出結論,這些傷口應該是孩子的媽媽用老虎鉗夾他的腦袋造成的,並導致了頭骨骨裂,她給當時在檢察院的卡洛琳·波爾希莫斯打電話彙報了情況。

卡洛琳很快就拿到了搜查證。他們從戴瑞爾家裡的地下室找到了那把鉗子,上面還有孩子的皮膚纖維。他們又對尚在昏迷中的孩子進行了詳細檢查,發現在他肛門上似乎有被煙頭燙過的痕迹,不過已經癒合了。至於孩子能不能醒來,只能聽天由命。幸好,他最終還是活了下來。

這個時候,孩子的監護權已經移交給了法院,檢察院當時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戴瑞爾拚命替妻子辯護,說她是一個充滿愛心、把自己全部奉獻給家庭的好媽媽。他說,誰說她會傷害自己的孩子,誰就是瘋子。他還說,他親眼看到孩子從樓上摔下去,這是一場可怕的意外,本來就是一場悲劇,而現在,醫生和律師還瘋狂地密謀著要把他們生病的孩子奪走,這一切簡直就是噩夢。他說得非常感人,非常有說服力。喬伊還聯繫了媒體,只要是他弟弟去法庭的時候,都會有攝像機在那裡等他。戴瑞爾說,這個事情其實是雷蒙德·霍根和他們家族之間的長期冤讎。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雷蒙德一開始是打算自己辦案的。後來,媒體輿論太過關注,雷蒙德便把這個案子交給了卡洛琳。他建議,鑒於媒體如此高的關注度,卡洛琳應該找一個資格老一些的檢察官共同辦案,比如說,我。我的出現可以向公眾表示檢察院方面認真查案的決心,所以,卡洛琳來問我,我也同意了。我告訴自己,我這樣做是為了雷蒙德。

空氣中的微小顆粒總是在相互撞擊,物理學家把這叫作布朗運動。這種運動會產生一種嗡鳴,音調很高,像尖叫聲,而它的頻率正好處於人耳可以聽到的範圍邊緣。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只要我注意聽,基本上隨時都能聽到這種聲音。絕大多數時候,我會無視它的存在,但在意志力減退的時候,這聲音就會鑽進我的耳朵,幾乎變成一種轟隆巨響。

但顯然,隨著青春期的來臨,內耳的骨頭也在變硬,我再也聽不到布朗運動的聲音了。這也好,因為在那個時候,我的周圍出現了其他的干擾。對我來說,婚後的絕大多數時候,其他女人的誘惑就像是我每天都會聽到的一種嗡鳴,但又必須去忽略它,當我開始和卡洛琳一起工作時,我的意志力在消退,那聲音變得越來越大,在我內心震動著,吟唱著。

「我也沒法告訴你為什麼。」我對羅賓森說。

「我覺得自己是個正直的人,我一直很痛恨我父親的濫情。小時候,在周五的晚上,他總是從家裡跑出去,像只流浪的野貓,直奔酒館,然後去西區大道上的德蘭尼旅店。那裡也就比貧民窟好一點兒,樓梯上鋪著陳舊的羊毛地毯,都已經磨得見了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汽油還是什麼化學物品的味道,倒是讓害蟲不敢出沒。就是在那裡,他會和各種各樣下三濫的女人苟合——酒吧里的娼妓、饑渴的離婚女人、想在外偷情的主婦等等。在他出門去干這些事之前,他會和我還有母親一起吃晚餐,我們都知道他會去哪裡。然後,他會哼起歌,這也是整整一周中他唯一會哼唱的時候。」

「不知道怎麼回事,當我在卡洛琳身邊工作時,她身上叮噹作響的首飾、隱隱約約的香氣、絲綢的襯衫、紅艷的嘴唇、精心塗好的指甲,還有那隨著呼吸起伏的豐滿胸部、漂亮的長腿、甩來甩去的金髮,都讓我徹底淪陷了。就這樣,一點兒一點兒淪陷了,就連我在辦公樓大廳里聞到一個過路女人身上帶著她的味道,我都會變得興奮起來。」

「我真的沒法告訴你為什麼,也許這正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聽到一個聲音,然後,一切都開始分崩離析。我內心感覺到一種震動、一種宏大的聲音,整個心都開始顫抖。我們談案子,談各自的人生,什麼都談。她看上去就像是融合了世間的各種美好,就像一支和諧的交響樂。她的個性就是一支交響樂,有規則,但旋律優美。她的笑聲中都帶著音樂,她一笑便露出連牙醫都會覺得完美的牙齒。她比我料想中的還要聰明,而且,她就像他們說的那樣,堅強,但並不強勢。」

「她隨口說的很多話都對我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她在分析某個政治家、證人或警察時,會讓我覺得整個形勢她都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了。我覺得很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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