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歷史考古學家理查德森研究卡久拉霍性愛神廟時,曾經提出過一個驚世駭俗的觀點——古印度君王相信有陰世,死後殉葬大批奴隸,並利用雕像營造出一個極為繁盛的陰世,使得君王在轉世輪迴前依然能夠在陰世享受榮華富貴。所以,卡久拉霍性愛神廟裡掩埋著大量的奴隸骸骨,甚至有可能把他們的屍體封印於雕像里……
月餅一直陰著臉,再沒講關於印度的所見所聞,我也不想問,只是通過網路給麻風病捐款機構匯了一筆稿費。我寧願相信這些錢都用在了麻風病人身上,而不是被少數人當作炫富的資本。
凡事但求心安,就可問心無愧。踐踏善行的人,自然有報應等著。
過了三四天,月餅情緒好轉,氣氛也活躍起來。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我隨口問起了「種姓事件」之後月餅去瘋人院的事情。
月餅想了想,講了他在瘋人院的經歷——
瘋人院,是一個正常人進去會覺得自己是瘋子的地方。生活在裡面的人,除了少數極具攻擊性的精神狂躁症患者,大部分人都很安靜,重複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有的人仰望著天空,一字不差地背誦著莎士比亞的劇本;有的人演算著奇怪的數學公式;有的人放聲高歌,美妙的曲調根本沒有在世界上出現過。
也許,瘋人院只是一個不容於社會的天才們的收容所。
胸前卡牌上寫著「卡西」的白髮老人在隔離室里安靜地坐著,皺紋堆滿了他乾瘦的臉,始終盯著桌子上面那幾截殘破的骸骨,時笑時哭。這位德里大學曾經的校長,用盡一生擺脫種姓制度,卻落得這個下場,不得不叫人感到唏噓。隔著落地玻璃,月餅站了半天,輕輕搖了搖頭,整整背包,沿著狹長的走廊向外走去。
院子里,一個金髮女孩手裡拿著一截樹枝,往牆上不停地畫著,牆根厚厚的木屑說明她已經畫了很久。樹枝漸漸磨成短短一截,旁邊穿著卡其色長褲和攝影師專用多兜馬甲的中年人又遞過去一根樹枝,女孩茫然地接到手中,沿著剛才的線條繼續作畫。
整面牆已經被女孩畫了一大半,月餅望著那幅畫,從包里掏出《印度旅遊指南》,翻了幾頁對照著。
中年人對月餅笑了笑,指著院子右側擺著桌椅的休息區,示意月餅到那裡聊。
兩人坐定,中年人望著女孩的背影:「她是個天才,對嗎?」
「居然完全一樣!」月餅拿著書對照,明顯很吃驚。
「艾弗森,英國人。」中年人簡單介紹著自己,忽然想到了什麼,抬腕看了看手錶,「非常抱歉,我要走了。如果有興趣,我在那裡等你。」
月餅揚了揚眉毛:「你怎麼知道我會去?」
艾弗森笑著起身:「因為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和我的職業一樣的好奇心。那是對未知事物的痴迷。」
幾分鐘過後,院子外面響起越野車特有的轟鳴聲。月餅坐在院子里,欣賞著女孩即將完成的作品。「咔嚓」,樹枝斷了,女孩側著頭,摸著茬口,尖銳的木刺扎進手指,殷紅的鮮血湧出。女孩忽然笑了,用鮮血在牆上寫下了「CURSE」。
「想休息一下都不行,」月餅打了個哈欠,在院子里轉了幾圈,「不過來了印度不去那裡,等於沒有到過印度啊。」
月餅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拐口,女孩把手指放在嘴裡吮著,許久才輕輕地說道:「又多了一個。」
越野吉普揚起黃色的塵土,在距離新德里600多公里的中央邦查塔普爾縣通往卡久拉霍鎮的山中疾馳。月餅單手支著下巴,熟練地在彎道上玩著漂移。
越過群山,在樹林深處,幾座土黃色的雄偉佛塔在林中探出塔尖。
月餅踩著油門,車子在林中顛簸起伏,穿過一片矮木叢,印度最著名的古廟宇建築群——卡久拉霍性愛神廟終於露出全貌。
神廟分為東、南、西三個群落,以西區的規模最大。西區神廟的造型大致差不多,主要由三部分組成,高高的基座,刻有雕像的主建築和像筍一樣由粗到細的塔頂。神廟裡面比較陰暗簡陋,有的供奉著石刻的林伽(即男性生殖器)。外牆刻著舞蹈、奏樂、耕種、戰鬥等形態各異的人物雕塑。石刻塑像中最多的是豐乳肥臀的女人,佩戴著各種首飾,以各種姿勢站立,或在化妝描眉,或在拈花微笑,或在照鏡梳頭,或在手舞足蹈,甚至在挑腳底上的刺。
月餅拿著手機拍照,發現這些雕刻大多是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生活現狀,和網上流傳的「牆上到處都雕刻著以各種姿勢性交的男女」的說法完全不同。
「有些失望吧?」艾弗森拿著考古刷,施施然走來,「不少西方人成群結隊地到這裡參觀,以為神廟雕像就是印度著名的《愛經》的圖解和直觀詮釋,是雕刻在石頭上的《愛經》。但看到絕大多數的雕像描繪的只是日常生活,於是遊客們乘興而來,掃興而歸。」
「如果真是那樣,才會失望。」月餅選了幾張照片發了一條微博,「崇尚性愛的國度出現不是性的古老文化,才真的值得研究。」
「你也是考古工作者?」艾弗森大感興趣地打量月餅。
「我只是好奇心強的遊客而已。」月餅回了幾個微博評論,「我現在想知道那個女孩是怎麼回事。」
「跟我來吧。」艾弗森帶著月餅來到神廟門口,指著象頭人身雕像,「他是濕婆神的兒子象頭神甘尼什,出生時濕婆神不在家。甘尼什長得很快,有一天媽媽雪山女神要沐浴,讓甘尼什看門。正好濕婆神回來了,他不認識父親,不讓進門。濕婆神很生氣,他也不認識兒子,揮劍把甘尼什的頭砍下來了,問了妻子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找保護大神毗濕奴詢問辦法,毗濕奴讓他把出門第一個看到的動物的頭砍下來安到兒子身上就可以。濕婆神出去看到的第一個動物就是大象,就這樣有了大象神。」
「我不明白象頭神和女孩有什麼聯繫。」月餅有些不滿。
「你看象頭神的蓮花底座。」
八個雕刻精緻的人頭並排在蓮花底座上,月餅仔細看著,忽然「咦」了一聲,在手上塗了艾草汁,才去摸第七個人頭雕像。
「不能碰!」艾弗森邊後邊拽著月餅向後拖。
月餅猝不及防,被拽倒在地,正要詢問,卻看見艾弗森怔怔地看著雕像,臉色鐵青:「晚了!」
話音剛落,第八個雕像忽然起了奇怪的變化。石屑紛紛落下,雕像的五官湊緊摩擦擠壓著,「咯噔咯噔」響了五六分鐘,才又重新展開,長出了另外一張臉。
「這是怎麼回事?」月餅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很感興趣。
「我也不知道。」艾弗森往林中走去,「怪我沒有事先告訴你,跟我到駐地吧。」
考古駐地依照東、南、西、北扎著四個帳篷,凌亂的考古工具散落著,除了艾弗森和月餅,再沒有其他人。
艾弗森走進帳篷,出來時手裡多了張照片,遞給月餅:「你自己看。」
月餅接過照片看了看,訝異地問道:「這些人呢?」
「死的死,瘋的瘋。」艾弗森往駐地中間的篝火里添了幾根柴火,「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艾弗森生於英國著名的考古世家,從他爺爺的爺爺那一輩起,就長年出沒於世界各地的古迹中。家族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南美洲和非洲,可是艾弗森偏偏對曾經的英屬殖民地印度有著濃厚的興趣,特別是卡久拉霍性愛神廟。
他始終覺得,任何一個國家,哪怕是崇尚性愛的印度,也不會在一千年前,大興土木建造這麼多座刻滿了各種男女交媾雕像的寺廟。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最初提出這個觀點的是他的爺爺尼爾森,可是爺爺在二十年前的一次墨西哥鬼偶娃娃島的考古行動中一去不回。艾弗森當時還未從牛津大學考古系畢業,英國人特有的認真刻板讓他獲取了考古資格證,經歷了數次考古發現後,他才說服歐洲著名的汽車財團提供贊助,組織了八個人的考古隊伍,奔赴卡久拉霍神廟。
他之所以對神廟有這麼濃厚的興趣,其實源於一件奇怪的事。在他童年時隨手寫寫畫畫,居然畫出了一幅完整的寺廟圖畫。爺爺看了之後很驚訝,告訴他這是卡久拉霍神廟。他當然不敢告訴爺爺真相,撒了個謊說是從書上看到模仿著畫出來的。自此,他堅信神廟冥冥之中和他有著某種特殊的聯繫。
神廟早在1839年由東印度公司的波特軍官打獵時發現,歷經了將近兩個世紀,實在沒有太多的考古價值。如果不是艾弗森的家族聲望,根本不可能得到贊助,所以裝備、人數、資金都少得可憐。不過艾弗森卻信心十足,他堅信,一旦發現了神廟建成的秘密,必將是考古界的巨大發現,在全球產生轟動。
然而被研究了近二百年的古迹,要有所發現談何容易。開始幾天,隊員們還興緻盎然,新鮮勁過去之後,大家都沒了興趣,除了每天的例行公事,晚上就在營帳里喝酒打牌。精力旺盛的約瑟夫更是每天晚上都溜出營地尋歡作樂,第二天早晨才腳步虛浮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