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最高法庭上,法官們如同紙糊的偶人一般顯得可笑而機械。光線從天窗上灑下,照著原告、被告、律師和證人。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滑稽。

勝訴是必然的,老虎親自趕來作證和阿豹的親筆證詞,最關鍵的,是來自那朵奇異花朵中的神秘錄像——當時我試了很多次都失敗了,最後還是詹出了個主意,反時間順序,倒著錄——這樣匪夷所思的方法竟然成功了!我心裡明白詹會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但是當時我並沒有感謝他,因為他向我坦承的一切讓我感覺到一種突如其來的痛,假如不是因為官司的事分心,我當時就會崩潰。

好了,我們還是把場景轉向法庭吧。當時我出示的這一段錄像震驚了所有的人,包括泰山壓頂不眨眼的法官,每臨大事有靜氣的銅牛,甚至那位科幻美女本人。

她抬起眸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我竟然感覺到了迷眩,一股散發著毒氣的香霧撲面而來,我幾乎站立不穩。不過我仍然站住了——我知道我已經為人間的這些爛事消耗殆盡,我覺得自己是在用最後的能量與邪惡較量。

也許我當時的臉色十分慘白,以至於老虎悄聲問我:「你還好嗎小百合?」我沒回答。假如是以前,我的易感的心又會感到一陣小小的溫暖,但現在沒有,我覺得自己的心正在變得冷硬。

法官的判決已經是順理成章的了——這是終審判決。令我想不到的是,那連LV也遮擋不住肥肉的銅牛,竟然走上前去,狠狠地扇了那個科幻美女一個耳光!

這一個耳光打得山搖地動,那女人晃了一晃,竟然一瞬間打回原形——又變回了那張凡俗的臉,那個時尚雜誌副主編的臉,那個藏在人叢中悄悄打電話陷害別人的小狐狸臉——銅牛嘴裡痛罵著:「……你這個臭婊子!臭婊子!你騙了老子!你竟敢騙老子說,你是為了博得老子的愛才去忍痛整容的,才去學習寫作的!感動得我眼淚嘩嘩的!他娘的你學個球!原來你一直都在騙我,一直都在騙我!你和你的那個姦夫串通一氣在騙老子的錢,我問你,你到底騙了我多少錢?!到底多少?!到底多少?!……」

假如不是法警們下死勁地拉住,罌粟當場就會斃命。我看見罌粟的血從她的鼻孔里流出來,是黑的。那黑血沾上什麼,什麼就會突然像被強硫酸燒了似的,銅牛LV的褲角被燒了一大塊,假如他不是當場把那條價值連城的褲子脫下來,那麼就極有可能發生危險。法官大驚,匆匆宣布閉庭。人們顧不上看銅牛那滑稽裸露出來的肥白的大腿,蜂擁而出。黑血不斷漫延出來,凡不小心踩到的,鞋底就會燒成窟窿。

我被人群擁擠著,裹挾著,出得法庭的時候,外面的天色竟然已經暗了,我努力尋找著海王星。不,不對啊,有什麼地方不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現在應當是下午五點,以現在的仲秋季節,暮色不會在這時降臨,可是我看見天空越來越黑暗了,就像一個巨大的罩子慢慢往下壓著,天空上雲層翻滾,好像黑色的海嘯前的海浪,一浪浪向上狂撲。

狂浪突然變得腥味撲鼻,啊……那裡面摻雜了腔腸動物的體腔,所有搏動的經絡和軟組織,所有墜落的軀體,慢慢在烏雲中粉碎,我的呼吸變得困難,所有的貯水槽都汪著黑色的血——我奮力仰頭,卻看不見海王星,但是在我重新低下頭來的時候,最恐怖的事情發生了——人群不見了,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條黑色的血,用快於時間的速度,緊緊追蹤我。

我知道——那是罌粟,我毀了她的一切,她是不肯放過我的。

我拚命地跑向大海。

我要馬上回到我的世界!天哪,是世界末日來臨了嗎?為什麼空曠的街上空無一人?空氣中那種罪惡的遺香繚繞不絕,難道人們都被熏死了嗎?!

黑血像一條鋒利的線筆直地追向我,海王星始終沒有出現,天空有的只是暴怒的烏雲,我向它們揮手求救,得到的卻是海嘯一般的低吼。

暴雨突然傾盆而落的時候,我看見了海岸線。

海岸線邊的岩石變成了銹色,躍出海面的巨大藍鯨竟被巨浪拍成了粉末。我向著大海高喊:「快讓我進去!快讓我進去!我是海百合公主!我回來了!——」

可是沒有人回答我。

我驀然想到是面具!人類的面具還沒有摘,我竟然糊塗到了這個份兒上,不摘人類的面具就想進入海底,那怎麼可能——可是,老天啊,我的面具怎麼也摘不下來,人類的面具,我再也摘不下來了!

媽媽的話就在耳邊:「記住,你在人類世界,依然要保持自己純潔的心靈,要用善良和悲憫對待一切,甚至惡行。不然,你就再也回不來了。」

「為什麼?媽媽?」

「因為在那時候,你的面具就再也摘不下來了。」

天哪,媽媽,你的話不幸應驗了。我的面具的確是摘不下來了,它長在了我臉上,它長上去了,成為我身體血肉的一部分,是因為我沒有用善良和悲憫對待惡行,而是以惡制惡嗎?!天哪天哪!可是媽媽,難道你能看到惡人施惡而坐視不管嗎?!

我違反了神界的規矩,同樣也違反了人間的遊戲規則。我現在就站在海天之間——海天茫茫,卻沒有門向我敞開——那一條利刃般的黑血,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

死亡不可避免。

倏忽間,我的心反而沉靜下來。我不再狂奔。我站住了。儘管那浸滿毒素的黑血已經離我不到一米遠,我不再怕什麼了。沒有什麼可恐懼的,沒有什麼可遺憾的。表面上我只是幫了一個女人,一個我熱愛和崇拜、表面風光實際讓人心疼的女作家,但最主要最實質的,是我申張了正義,我沒有錯。

對,我沒有錯,對著海天相接的黑色,那些滾在一起的烏雲和黑浪,我竟然開始唱一支歌,這支歌不是我們族類常常唱的「啊索米亞啊你多麼美麗……」而是我們在月圓之夜唱的「啊,本·堂卡爾……」

當我唱到第七句的時候,奇蹟發生了——突然間,風息浪止。海平靜蔚藍,美如湛玉。天空的雲迅速退去,露出近於紫羅蘭色的奇幻之美。淡黃色的月亮剪紙一般貼在了空中,簡直不像真的——這種突然的安靜讓人生疑——好在一隻海鳥飛到了我的肩膀上,悄聲告訴我:「它們是在聽你的歌聲呢,誰不知道海百合公主的歌聲會醉倒整個世界,可是你不要停下來,你看,那黑血正繞著你轉呢!」

是啊,自上古時代,每到月圓之夜,我們就會浮出海面歌唱——當然我們很少會唱《本·堂卡爾》這樣的歌,因為前面已經說過,本·堂卡爾便是濕婆神的別稱。雖然濕婆神生於海上,與海王交往甚篤,並且是他把神聖的迷藥配方告訴了海王。但是現在我一無所有——面具摘不下來,而戒指又不在身邊,儘管我相信,他們全體都認出了我,但他們誰也不敢接受我——因為,正如人類法庭常常發生的那些事一樣,明明知道那個人就是兇手,他卻可以在全世界眼皮底下安然逃脫——因為證據不足。

然而我知道我的歌聲把他們打動了。豈止打動了他們,我的歌聲還召喚來了一位遠方來客,他是詹。

詹的到來比世界末日的景象更讓我驚奇。直到他走近,直到我聞見他身上那種清潔而獨特的體味之前,我都一直認為,他不過是個幻象。

月光下詹的臉依然很美,依然是男人那種很乾凈很簡約的美。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走近我,誠懇地說:「小百合,我現在是平民了,上次給你看的,都是過去的荒唐事,早已了結的,正是因為那件事,我才感到絕望,才把戒指扔進了海里——你原諒我了嗎?」

啊……且慢!他為我放棄了王位!可是……「詹,」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你想過沒有,如果我不原諒你呢?那麼你放棄了王位豈不是很可惜?!」

詹的一雙透明的眼睛直視著我,「我想過了,沒有什麼可惜的。你不會不原諒我,因為我讀得懂你的心。」

他溫柔地抬起我的手,把戒指套上我的食指,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我,他說:「讓天空和大海為我們作證吧,就在這裡。」

戒指的奇光一下子直衝天庭,把天幕上暗淡的星星都照出來了,我看見海王星躲在眾星之後,依然猶猶豫豫地不肯出來。

但是那股黑血包圍了我們。

詹不再猶豫,他動作神速地打開那個戒指的暗盒,把所有的迷藥都倒了出來,倒在了那股向我們漫延的黑血上——

黑血突然直立起來,化成了人形——正是那個科幻美女,她全身都是暗器和血,面目猙獰,她撲過來的時候姿勢優美如同一隻黑色的大蝴蝶,美麗而恐怖——且慢,這種樣子我是見過的!曼珠沙華!是彼岸花——曼陀羅沒有見過卻畫過的那幅畫!——那是黃泉路上的花啊,難道我和詹的生命就要完結了嗎?!

詹緊緊地護住了我,迷藥的芳香與黑血的毒氣同時散發開來,海和天再度動蕩起來。我知道,詹已經準備與她同歸於盡——如果海底的迷香無法戰勝這片土地的毒素!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