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這回我當然坐的是頭等艙——正大光明地享受頭等艙的待遇讓我得意非凡。更讓我得意的是:二審官司打贏了!生命垂危的天仙子,竟然起死回生!不過說真的,經歷過這一次的折騰,她的容顏完全老去,至少老了十歲。

法庭上,天仙子坐在輪椅上,彷彿剛剛從地獄裡走過似的,面色灰暗得讓人害怕。她虛弱得幾乎話都說不出來,然而,當形勢突然逆轉,那個筆名粟兒的女人突然大熱倒灶之時,她竟然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她好像還高喊了一聲什麼,是的她高喊了一聲,高喊一聲之後就昏倒了。整個法庭亂成一團,那個粟兒似乎還想假充好人扶她起來,被曼陀羅閃電似的沖了上去,把她的母親與這個可怕的女人隔開了。一瞬間我感覺到了曼陀羅心裡最深處尚有一絲善念。也就是那一瞬間,我原諒了曼陀羅所有的過去。我在心裡默念著:「再見吧朋友們,再見吧曾經愛我和我曾經愛過的人,我要離開你們去過另一種生活了,祝你們好運!……」

機場那一串串雪花造型的燈,對我來說便是識別摩里島的標誌。然而當我出關之後卻大失所望——本來應當站著詹的地方竟站著那個討厭的莫里亞,那個酋長,假模假式地披了件獸皮站在那兒,還遠遠地向我鞠躬。

我警惕男人們擺出紳士的態度,特別是莫里亞這樣的人。果然,他告訴我一個不幸的消息:老王去世了——詹在亂世中繼承王位——可以想像整個王室的混亂和詹巨大的悲痛與壓力,可即使是在這樣的時候,詹依然為我親自布置了房間,用一百粒美鑽與一千朵白玫瑰表達了他的愛意——還有他喜愛的那些珍禽異獸,都紛紛走出來向我致敬——它們致敬的方式各有不同,雁鵝圍繞在我的身旁,大狗滑稽與小狗美妞不斷地舔我的手,大鸚鵡落在我的肩膀上,悄悄用她那漂亮的鷹勾嘴對我耳語,長頸鹿彎下細長的脖子親吻著我,斑馬則遠遠地看著我裝酷,而蜂鳥索性就用大致相等於光線的速度扇動她那五顏六色的翅膀,在我眼前現出一片光怪陸離的迷霧……

夜晚,戴著重孝的詹和我對坐在長長的橡木餐桌的兩端,按照王室的規矩用餐。我們吃得很簡單,只上了三道菜:湯、主菜與甜品,當然是一如既往地精緻。餐後,詹讓僕人們退下,拉著我的手走進他的後花園——

——這是一座美呆了的熱帶雨林花園!各種植物遮天蔽日,滿地是濕滑的苔蘚,高大的喬木群落錯綜複雜,林下藤類植物茂盛,有大量美麗的寄生植物,老莖生花形成了奇異的空中花園:棕櫚、梧桐、木棉、番木瓜、烏木、紫檀、咖啡、可可、油棕、椰子、橡膠樹、非洲楝、大緣柄桑、黃梨、桃花心木……天哪,隨便弄棵樹到B城,也會成為價值連城的珍奇樹木。還有那些極其艷麗的花朵——在星光下閃著光,像是一粒粒名貴的寶石。

終於我看到那傳說中的月亮花了——她距離其他的花很遠,她煢煢孑立,一枝獨秀,花瓣兒的形狀如同新月,花的顏色,恰如我的戒指那樣,她會隨著光線改變成各種微妙的顏色,而平時,她就像月光一般白,像珠貝一樣亮。她的雄蕊是金色的,而雌蕊則是藍色天鵝絨一般的色彩……我看入了迷,摘下我的小戒指和她對照著,真的是一般無二啊!

詹微笑著看著我,「你認出來了吧?月亮花,全世界只有我們的花園裡有,這是很值得驕傲的。」

我輕輕地碰了那花一下,花瓣立即合攏,就像是B城的含羞草。詹微笑著勾起我的手指,在花的上方輕輕搖了搖,嗬……那花又慢慢地開放了,真是如花解語啊,詹說,花也怕生,他打的這個手勢,就是告訴月亮花,這是朋友,不必害怕。

我看著詹那雙美而純凈的眼睛,心裡的愛如潮水涌動,他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我們幾乎是同時緊緊地擁抱住了對方,我們抱得那麼緊,就像是生怕什麼人把對方搶走了似的。

一些古怪的聲音紛至沓來——難道這花園裡除了我們,還有旁人在偷窺?!還沒來得及叫出來,溫柔的大猩猩代姆就鑽到了我們之間。惘然四顧——哦,羚羊、河馬、長頸鹿、獅、豹、靈貓、鸚鵡、鳩鴿、孔雀、犀鳥、巨嘴鳥、太陽鳥、蕉鵑、八色鶇……都潛伏在黑暗中,它們把我們包圍了!詹看著我笑,「以後我們就要跟它們一起生活了,怕嗎?」「怕?——才怪呢!」我也笑了,周圍那些高高矮矮的寶寶們似乎也在為我們高興,它們竟然圍著我們跳起舞來,跳的舞步很亂,我被它們逗得哈哈大笑,跟詹手拉手也跳起來,跳著跳著竟然忘了情,我唱起歌來——這下子惹了大禍:海百合公主的歌聲即使在深海中也是最迷人的,何況是在人類世界,我剛剛唱了一句,「啊索米亞啊……」所有的寶寶們就都醉倒了,它們的倒下引起了連鎖反應,高大的喬木與低矮的灌木紛紛被壓坍,空中花園轟然倒下,我和詹被籠罩在艷麗的花與藤中,動彈不得。我看見,皇宮似乎也顫抖起來,從顫抖的皇宮裡面走出一個人,一個披著獸皮的人,一個我此時最不想見到的人——他是莫里亞酋長。

詹立即收住了笑容,但他依然緊摟著我,沒有鬆手。莫里亞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面無表情地說:「殿下,現在是國喪期間,您不認為您這樣做很不妥嗎?」

詹一點兒沒有讓我失望,他很從容,很鎮靜,他說:「謝謝你酋長,謝謝你的提醒,不過今後我不太需要你的提醒了,我做的事是否妥當,會有專門的王室內閣成員提醒我。」然後詹從容地撥開荊棘,挽著我說:「我們走吧,百合。」

我看見莫里亞的臉一點點變綠了,就像當年老虎在賭場上輸光了的那種臉色,很可怕。

番石榴和小騾請我吃飯,當然買單的是小騾。看小騾那種興奮無比的樣子,恨不得讓他買十次單他都樂意。他一邊殷勤地給我布菜一邊欣喜地嘮叨著:「《煉獄之花》劇組解散了,那個討厭的阿豹就要滾蛋了,百合姐,你可真太牛了!太牛了!不過他們說,我製作的播客也很有效果!很有效果!……百合姐姐,你怎麼不動聲色就把它們給打垮了呢?真是兵不血刃啊!……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從此後你指哪兒我打哪兒!兄弟我絕不說二話!……」

我討厭小騾的絮絮叨叨,更討厭他這些不著邊際的話,但是我同時又覺得他好玩,批評他是一件讓我心生快感的事。只是可憐的番石榴求爺爺告奶奶還賣了兩次身,好不容易才賺到了這麼個角色,其沮喪之情可以想見。她一直撅著薄薄的嘴唇一言不發,好在這並沒有影響她的食量。半晌,她才從法式蝸牛湯里抬起頭說:「百合姐,這個戲真的不拍了嗎?」

「當然,《煉獄之花》版權在天仙子手裡,天仙子根本就沒有賣版權,巨龍有什麼資格拍?要拍還得拍過去的那個《珍珠傳》,可是老虎已經因為此事被免職,珍珠拍不拍還得聽董事長的,要知道,《煉獄之花》已經花掉前期費用八百多萬了啊!阿豹回去要麼賠錢,要麼坐牢!」

小騾在一陣歡呼之後,突然悟出了什麼似的,一下子趴在了桌上,「百合姐——」他瞪著一雙圓眼睛眼巴巴地看著我,「這麼說,珍珠也有可能不拍了是嗎?」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的情緒一下子降到了冰點,「為什麼是這樣……」

「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就不能是這樣?!告訴你,當你決定為一件事討公道的時候,你就得同時決定承擔一切負面的效果!因為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公道!」我終於喊起來。我在罵他的時候心裡想著我自己的委屈——好好地生活在海里,非逼著我到人類世界和親,受盡了艱難困苦,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心愛的人,萬里迢迢來到摩里島準備完婚,可又偏偏碰上老王駕崩!——為什麼世界上有這麼多的挫折?為什麼這些挫折都要我來承受,難道就因為我比別人承受力強嗎?!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沉默。終於番石榴吃完了最後一勺甜品,半睜著她那雙剛接完假睫毛的眼睛看著我,「百合姐,我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我正視著她,慢慢地說:「這個世界很臟,好人都沒希望。」

然後,我慢慢地推開餐碟,站起來,把一沓簇新的鈔票放在桌上,轉身而去。

小騾並沒有放過阿豹。

對於阿豹對番石榴的侵犯,小騾耿耿於懷。在機場上,小騾玩了一個被人用剩了的把戲:讓人乘阿豹不備,在他隨身帶的小包里放上了毒品,被海關逮了個正著。按照毒品的分量,阿豹需要被關押三年!

我不想再看這個世界了,我覺得噁心。阿豹噁心小騾也噁心,粟兒噁心番石榴也噁心,老虎噁心金馬更噁心。我只有閉關待在詹的後花園裡,與那些可愛的珍禽異獸為伴,默默等待著一年國喪期滿。那時,我將與詹完婚,詹將會把一份新的提案轉交給人類的最高法庭,屆時,人類世界與海洋世界乃至整個自然界,將會有一個新的約定。那時,我就會圓滿完成使命——我將可以自由地穿行於人類世界與海洋世界,而完全不必戴什麼面具——那是多麼引人入勝啊!過去我每每想到這個,心裡就充滿了無限的力量,可現在……不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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