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詹王儲來說,摩里王宮不過是個監獄——特別是在百合離去之後。
王儲怎麼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樣的牽掛讓這個女孩能夠匆匆告別熱戀,返回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地方去。王儲得了相思病,他天天泡在後花園裡,假如遠遠地發現侍從,他就會毫不留情地呵斥他們,讓他們離他遠點兒!
——伴著他的只有一本《聖經》,袖珍型的。他往往在午夜翻閱《聖經》,然後從《聖經》的字裡行間,尋找通向伊甸園的路——他的花園其實就是伊甸園。花園裡的露水其實並不屬於清晨——它屬於夜晚,屬於黑色的路徑。露水升起的時候其實是一天最美的時刻。這時,神跡還沒有在天空中消退,這種半人半神的境界很適合摩里島王儲。他會躺在被露水浸濕的草地上仰望星空,星空像是有三千多萬字的大字典,每顆星都是一個字,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星星的書,想索求關於海王星與海洋的奧秘——他想了解與百合有關的一切,他不明白,海百合為什麼變成了百合?它們的名字雖然差不多,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物種啊!
接著他會在朦朧升起的霞光里走向那個塵封已久的家族秘密,在他的後花園裡,有一枝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花朵——它叫月亮花。
月亮花有七個花瓣兒,每一個花瓣兒的形狀都如同新月。它的雌蕊可以用來製作迷藥,因為量少,所以格外珍貴。然而它最神奇的地方,卻是每一瓣花都可以成為一個按鈕,撳動它,便可以看到過去未來現在之事,看到整個世界。它就像是最古老的一台攝像機,七瓣花有七個功能:焦距、播放、快進、快退、暫停、停止與音量。而那個鏡頭,正是花朵中間那一塊貌似水晶的鑲嵌,據說,遠古時代的薩巴族,就曾經憑藉著月亮花的神奇,打敗過數次敵國的侵略。
王儲彎著腰尋找著,他把焦距對準了遠東,他搜尋著,卻找不見百合的身影。
王儲就那麼彎著腰,一直搜索,從曙光初起直到暮色降臨,直到海王星升起的時候,他好像突然之間,聽到了一聲怪笑——非常短促又非常清晰,但是瞬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下意識地抬起頭來,海王星恰恰懸在頭頂。
王儲在怪自己的笨拙——即使是神喻,他也完全不懂。難道,百合有什麼障眼法,要知道,家族的魔鏡的功效之一,便是可以搜尋到心上的人啊!
王儲直起身,緊握著《聖經》,心裡忐忑不安。他的忐忑是因了他心裡藏了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他不知道如果他說出了這段歷史,心愛的人是不是可以原諒他?他想他無論如何是要向她徹底坦白的,不過也許不是現在。
詹王儲眼看著天空再度黑暗下去,眼看著露水再度浸淫了那些無辜的花朵,以他純凈的心靈,無論如何也難以想像,那可愛的女孩子百合也是戴了面具的,當然是海底世界為了應付人類世界的面具——但那總是面具啊!只要是戴了面具,便無法在他的魔鏡裡面顯示。
而他更想不到的是,在他徜徉於後花園的時候,他想念的女孩給他來了電話——那部電話里的回答把女孩打蒙了。
當筋疲力盡的詹終於回到後宮的時候,他接到了另一個電話——是那個編劇小騾打來的。小騾只禮貌地說了兩句問候殿下的話便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控訴起來,糟糕的是小騾的語言組織能力很差而心裡又太氣憤,以至於他嘟囔了很久王儲也沒明白什麼意思。
王儲只好出於悲憫之心安慰了他一番。從王儲的話語中小騾一下子明白王儲什麼也沒聽懂,且心思似乎也不在這裡,小騾只好強壓憤怒禮貌地掛了電話,但是他的一腔怒火無法發泄,想想也沒什麼人可以傾訴衷腸,於是只好驅車去找番石榴。
番石榴不在家。
一向喜歡安安靜靜待在家裡貼假睫毛試驗唇蜜色彩的番石榴不在家——小騾心裡一驚——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猛然襲上心頭。
小騾如同一個夢遊者一般走向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正被一個B城人佔領著——那是被老虎欽點的導演阿豹,終止了那部《珍珠傳》的拍攝,已經建了組,正在按照一個叫粟兒的文壇新銳的劇本,在拍攝一部叫做《煉獄之花》的電影。
當然,沒有一個人比阿豹更了解《煉獄之花》的來龍去脈了。偶然地,他也會在打板的時刻,驀然被演員們的台詞所震撼——那是記憶深處的結,前妻僂著背打電腦的身影這時會瞬間划過,那背影有時會忽然轉身,眼睛裡是如夢如幻的表情,嘴裡似乎在自言自語:「你說,這種事有可能嗎?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事實證明,一切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就在那之後不久,他與前妻天仙子婚變。前妻一夜夜的勞作,變成了如今這個劇本,但是這劇本上署的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這一點,即便心硬如阿豹,也難免有些彆扭。自然,推薦他進入劇組並且將來有望與老虎合夥分紅對他這個多年來無戲可拍的導演是巨大的好事,從某些方面來說甚至可以說是救命之恩,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已經在躲避罌粟了。
說真的他有點兒怕她。在肉慾已經不再那麼瘋狂之後,特別是,在距離她很遠的摩里島上,他想起他與她相識的過程與全部的騙局,他有點兒害怕。但是他完全懂得,擺脫她不容易。她絕不是那種纏人的女人,也許今天他對她說分手,或許根本不必說,只是一個眼神,她明天就會立即自行消失——但是——
但是的後面讓他很怕,據他對她的了解,她會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讓他領教她,這種領教並不比下地獄更好受。
不過阿豹到底是阿豹。阿豹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他現在不想那麼多。他用番石榴來麻痹自己,番石榴真是個單純的女孩,除了想多拍點兒戲出名以外,腦子裡空空如也。
他不顧別人反對讓番石榴做了女一號,他完全不介意番石榴的生澀,不厭其煩地一次次NG,有一次,竟然整整NG了四十餘次,拍完那個場景,番石榴癱在地上,臉色蒼白幾乎斷氣。
那個晚上他請她吃了飯,在摩里島最好的餐館。他們喝了很多,是……之後,他把她送到旅館,一切該發生的就發生了,順理成章。
番石榴長著一副漂亮卻無特點的面孔,與她做愛也像她那張臉一樣,毫無特色可言,卻也說不出什麼太大毛病。但是比較罌粟而言,阿豹現在寧可選擇番石榴。番石榴雖然遠沒有罌粟那樣花樣百出,卻安靜,安全,甚至可以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不過阿豹實在不曾想到——接近腦殘的番石榴也是有人惦著的!
在劇組,番石榴享受和他同等的待遇,中午的時候都是盒飯,而晚上,他卻可以把她領到海邊,去享受一次「准晚宴」。海邊的這個餐廳好像就是為他們設計的,這個叫做雷米的世界級餐吧,小到一把餐椅都是請英國劍橋設計師設計的。所有菜品都不允許放味精,從整體環境到每個細微之處都充滿了美食藝術的融合,開放式廚房讓就餐者對食物製作一目了然,餐具選擇了一種美麗的高檔骨質瓷,菜品製作更是無比考究,連一道簡單的清炒豆苗,也只取每根豆苗頂端的四分之一精華——據說,連酋長甚至詹王儲本人都常來這裡就餐。因為這裡不僅是設計一流食材新鮮,最重要的是有一種特別的氛圍,有一種無法阻擋的魅惑——這多半來自這裡的頂級紅酒。
晚熟的Sauvignon會更細膩,濃郁而精緻,Lepin波爾多入口絲滑,有黑色水果及熏烤的香味,這樣的酒也就罷了,但酒單上那一串讓人無法抵擋的名字,在番石榴眼裡一直閃閃發光:她一定要再點一瓶Weltachs—Eiswein(德國藍冰王),阿豹看了看價錢,正在猶豫,突然覺得眼前刷的一閃,亮晶晶的葡萄酒汁就潑到了他臉上,他第一反應是番石榴乾的,他覺得這個遊戲不好玩,但是他很快看到暗淡燈光背後的臉——那是小騾,那個一直在找他麻煩的前任編劇,他驀地起身,本能地做出一副決鬥前扔白手套的姿勢。
——小騾的厚嘴唇在發抖,他的一雙圓眼睛瞪得像圓規畫的那麼圓,怒火把他的頭髮噴得老高,但是儘管如此,阿豹依然很快從他的怒火背後看到了他的脆弱和膽怯。阿豹一把提拎起他的領子,把他狠狠地甩了出去,小騾栽倒在嵌著琉璃的地板上,大鼻孔里流著血。番石榴還沒來得及表情的時候,阿豹已經從容不迫地挽著小情人的臂膀走出去了,臨走時沒忘記在餐桌上扔下了足夠的錢——當然,是公款。
小騾雖然怯陣卻很執著。他一個鷂子翻身爬將起來,揣著那部永遠相伴的佳能G10,跌跌撞撞地跟著前頭那一對人兒走了。當晚,他徹夜未眠,一張張地複製光碟,他知道,他製作的播客明天就會傳遍全世界。
銅牛大發雷霆。
銅牛及時召開董事會,當眾訓斥老虎——誰都知道老虎將是銅牛無可替代的接班人,不料陰溝翻船,一切都變成了零。
誰都知道老虎最愛面子,而銅牛也從來對老虎愛護有加,從來不曾對他說過一句重話。可眼前,銅牛像他憤怒時的一向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