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騾像我想像的那樣,一臉媚笑地直撲老虎的行李車,老虎這回還算乖,很自覺地過來幫我推車,自從我從頭等艙出來之後,我們就再沒講過一句話。番石榴也來了,親熱地拉著我的手,一邊還幫我拿著手提行李。
番石榴越長越漂亮了,她說她這次要親自為我們開車,轉遍摩里島的每個角落。而小騾則要做導遊,為我們講解摩里島許多不為人知的歷史。而且,最讓我驚喜的是,這趟還有可能見到摩里島的王儲詹!早就聽說過摩里島如今還是君主立憲制,而且他們年輕的王儲非常智慧和英俊!——有很多人把他比做所羅門再世呢!連莫里亞酋長這樣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摩里島之所以成為全世界快樂指數最高的國家,是因為有詹。
我開心極了,所以中飯吃得格外香。我們是在著名的索羅瀑布附近吃的飯,隨便找了一家自助餐。我看見老虎的臉色顯得非常疲憊,我當然知道他還在生著我的氣,但是我覺得他生氣毫無道理。一個國家的皇帝和乞丐在我眼裡是一樣的,他們都是平等的人,難道他有什麼特殊之處該享受別人不能享受的待遇嗎?我看沒有。
當然我的看法照例會被人類感覺到「幼稚」,進入人類社會以來我聽到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也許我將來會入鄉隨俗慢慢適應,但我的內心永遠不會改變。
索羅瀑布真的令人嘆為觀止!那真是羊皮書里說的「飛流直下三千尺」啊!不是三千尺,是三千丈!所有參觀的人都領到一件雨披,沒有這件雨披全身都要濕透,即使有這件雨披身上也濕得差不多了,小騾拿著一個數碼相機(人類越來越多地開始玩這個了),煞有介事地閃了又閃,鬼知道他能拍出什麼樣的照片?!面對如此壯觀的自然景色,我痴迷至極,張開大嘴去接那瀑布飛濺的水珠,水珠如同珍珠一般流進我的嘴裡,清涼甘甜如飴。啊——有多久我沒嘗到來自大自然的水的滋味了!想到這部壯觀的瀑布最終會流入我的海洋王國里,我的心就高興得化開了——直到番石榴氣喘吁吁地衝過來,大聲喊著說「我們等你好久了」的時候,我才如夢初醒。
下午的安排是王儲接見。老虎沉著臉命我準備好禮物。禮物是兩件:一件真正的中國古董——是一隻上過《鑒寶》節目的被鑒定為真品的青花官窯瓷瓶,另一件不過是價值幾十塊錢但裝潢精美透著傳統文化的一雙筷子,他簡單扼要地交代說,假如王儲真的對我們友好,並且在談判中對於雙方合拍提供實質性的支持,我們就送古董,反之,我們就只送筷子。但是事情的發展很有趣:在走進摩里王宮的時候,王儲親自到外面迎接,老虎照例氣宇軒昂地走在前面,卻被王儲客氣地攔住了,王儲說:「對不起,按照我們的禮節,應當請這位小姐先進。」王儲的話剛一落音,頓時禮炮齊鳴鮮花盛開,穿著節日盛裝的皇家儀仗隊在樂聲中有節奏地高舉起鑲著彩色流蘇的旗子,我挺胸抬頭走進鑲滿珍珠寶石的大門,兩邊的僕人一起向我鞠躬,王儲手心的溫度恰到好處,我爽到全身如同鮮花一般開放,在那樣的時刻我沒有忘記偷偷地瞥了老虎一眼,他被排在番石榴之後,臉色鐵青。
雙方進行了合作談判。王儲很真誠,看來他非常細緻地閱讀了我們事先傳過來的文案,他說凡是需要在摩里島拍攝部分的資金,全部由他支持,場地也由他來解決,並且安排了第二天的盛大晚宴。談判結束後,他親自帶領我們參觀摩里宮的景觀,那些美麗的熱帶植物中,有許多可以製作成為一流迷香的花朵,我和番石榴交換了一下眼色,心照不宣。互贈禮品的時候,我假裝沒看見老虎心裡長牙頻頻飛來的眼色,毫不猶豫地把兩件禮物統統奉獻出來。王儲高興地擁抱了我,並且按照他們國家的禮儀,在我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老虎的臉已經綠了。
當天晚上,老虎把自己扔進了「卡西諾」(賭場)。我則去逛商場,摩里島的衣裳可真漂亮啊!可惜我現在是個窮人,要不真的想把錢全都扔在這兒呢!現在呢,只能慢慢地挑,挑那些價廉物美的,或者按照人類的說法是「買著便宜看著貴」的。這個商場的格局很奇怪,像一個偌大的劇院,而且結構非常複雜,從一個試衣間出來就是一面鏡子,而這面鏡子又是另一個試衣間的門,這樣一間間地走過去,我來到一間漾著迷迭香氣味的房間,那裡掛滿了陳舊發潮的舊戲服,那些舞台劇的戲服是如此令我迷戀,它們總是讓我想入非非,讓我想起海底世界的舞台。我就那麼一間間地逛下去,直到番石榴走來,番石榴說:「百合你讓我好找!難道你不想看看我們世界聞名的賭場嗎?」
老虎簡直就是瘋了。他夜以繼日地泡在賭場里,而小騾,儘管哈欠連天,也依然執著地堆著一臉媚笑,陪在身邊。番石榴拉著我走進這個賭場的時候,至少該是晚上一點了。那些坐在老虎機前的背影們戰鬥正酣,叮叮噹噹的錢幣聲讓我想起羊皮書里一句美麗的詩:大珠小珠落玉盤。連番石榴也換了一罐籌碼,但是我絲毫沒有賭博的願望,我只是站在一個角落裡,悄悄觀察著老虎和小騾的臉。老虎的貪慾和小騾的諂媚都讓我覺得噁心。
突然,我發現老虎的手伸向那個裝公款的軍綠色袋子,隨隨便便就抓出了一大堆錢。我就那麼看著他,就像看電影大片似的。這個大片可是非同尋常,看得讓我難以置信。當時我還想,是不是他賭暈了,搞錯了,忘了那是公款了?
不,不對。他身邊並沒有別的錢,也就是說,他身邊的錢只有這個裝公款的口袋——而小騾,大概是沒有什麼關於「公款」的概念的。他拿了那些錢就乖乖地換籌碼去了,當滿滿的一罐籌碼放到老虎眼前的時候,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剋制住自己,沒有衝過去。
我沒有衝到老虎面前,卻衝出了賭場。我聽見自己的心在狂跳。
深夜還有微光。第一次看見人類的光,覺得是鮮艷奪目的——可現在微弱無比。有幾隻蟋蟀在叫,它們其實活在與人不同的世界裡。逃離開賭場那種古怪的聲音之後,我並沒有覺得輕鬆,而是第一次感到了人類所說的那種——孤獨。
可是,當我看到羊皮書里寫著許多個「孤獨」的時候,我就覺得連「孤獨」也擁擠得孤獨不起來了。好比太陽,在羊皮書里畫一千個太陽也沒用,它只能是一個。
那個夜晚突然變成了一個彩色的夜晚:樹木是綠的,花是彩色的,遠遠的,像是伊甸園的蘋果樹,從那棵蘋果樹的後面,向我走來了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人,他穿著一套簡樸的獵裝,有款有型,而且有一種內在的高貴——這種高貴讓平時氣宇軒昂的老虎變成了男僕。在夜的光線下,他應當算是真正的孤獨者,他是唯一的那個太陽,他向我走來,我也是唯一的,我是孤獨的月亮。
讓人類在孤獨中擁擠吧,太陽和月亮永遠只有一個。
他是詹。
我那個春天的幻想終於在三年後的秋天實現了。
我們一起穿過樹林,走到海邊,他久久地凝視著我,輕輕地說:「小百合,我在夢裡見過你。」
他說:「百合,有一件事我很奇怪:在夢裡見到你的時候你是海百合,是海底的生物,你是什麼時候完成基因轉換的?」
他說:「百合,我被女性傷害過,絕望過,我曾經懷疑自己是上帝的棄兒。但是自從見到你的那一刻,我覺得上帝從來沒有拋棄過我,甚至對我格外恩寵,我應當感恩。」
月光下詹的臉很美,是男人那種很乾凈很簡約的美。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是一高興就把戒指里的迷藥拿出了一點兒——芳香四溢,我看見月神伊庫絲契爾悠然降臨在月圓之夜的海洋之上,海邊突然生長出成片的曼陀羅花。我把盛開的曼陀羅花供奉在海面上——那是我生長的地方。我們互相給對方脫掉了衣裳,宇宙間只剩了我們兩個人:我全身赤裸向月神祈禱,美妙的曼陀羅花象徵著女人花朵一般美麗的陰部,經過我的祈禱,整個海洋都變成了催情迷藥,詹牽著我的手,慢慢走進海洋,把自己融入迷幻的海水中,這時有熱氣蒸騰出來,就像所羅門的《雅歌》中告訴書拉密女的那樣:「你園裡新結出的嫩芽似天堂樂園,結了石榴,有佳美的果實,鳳仙花番紅花發出迷藥一般的香氣,你不可抵擋。」在沸騰的海水中我們緊緊擁抱,我們的裸體像花朵一般綻放,毛孔發出熱氣騰騰的吼叫,在極樂的瞬間,我們都化成了海水,如同水一樣柔軟,可以隨意彎曲,並且在月神的撫摸下,變得通體透明,放射出可怕的光芒,照亮了黑夜。
啊……一切幾乎和我的夢中一模一樣,只是曼陀羅花凋謝得太快了,我還沉醉其中的時候,月神微笑地看著我們,好像說:夢已結束。GAME OVER。
這時,萬籟俱寂,我躺在他的臂腕里,跟他講述自己在春天做的那個夢,他驚訝地看著我說,他也曾經做過一個類似的夢,夢見一支海百合從深海中升起,變成了一個純潔無瑕的女孩,在一個月圓之夜與他交合,他說那種交合與他過去的性經驗完全不同,他過去的性交是一種肉體交合,那種享樂轉瞬即逝,而那一次在夢中,他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