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罌粟把阿豹保釋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四十八個小時了。一路上阿豹不斷地悄悄瞟向罌粟,投去感激的眼神,但是他一句話也不敢說,因為罌粟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了。

阿豹回去就在廚房忙裡忙外,直到把飯菜都端上桌來,罌粟才懨懨地說了一句話:「你知道撈人是要錢的吧?」

這一句話,一下子把阿豹徹底打敗了,他頹坐在椅子上,頭垂在了胸口,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我知道我欠你的,我會還。相信我罌粟,我一定會掙大錢的!——我一定會……讓你過上舒心的日子……」

罌粟夾了口菜放在嘴裡慢慢嚼著,臉上划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阿豹,」她輕輕開口了,「咱們誰跟誰?就別說這話了。我也觀察很久了,恕我直言阿豹,你掙不了大錢,你不是掙大錢的人,你在前邊掙的那點兒錢,還不夠我在後邊兒給你擦屁股用呢!大錢,不是人人都可以掙的!……咱們要想過舒心的日子嘛,倒是有個辦法……」「你說,你快說嘛。」阿豹急不可待。

罌粟幾次張嘴又咽了下去,「……時機還不成熟,等我再想想吧。」說完,就再不理阿豹的百般央告,自顧自地吃起飯來了。

罌粟心裡在籌劃的,是一個驚天的陰謀。

罌粟是那種天生把運籌學學到家的女人,大便宜小便宜一個也不能落空,所以,在整個計畫沒有成熟之前,她是不會向任何人吐露一個字的。

在這四十八小時之內,她和那位鼎鼎大名的巨龍公司董事長銅牛先生已經談了三次,而現在,銅牛先生已經完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銅牛先生本來是想藉此名刊炫耀一下自己企業家的身份,捎帶著做個免費心理諮詢,可是由於內心的苦惱被眼明心亮的罌粟一眼看穿,他便如開閘的洪水一般一發而不可收了。

原來,銅牛先生第一個太太是大學同窗,因為不能生孩子,而銅牛先生又是獨子,所以在母親的巨大壓力之下解除了婚約。而第二個太太倒是非常美麗,兩人結婚多年,並且生了三個漂亮的兒子。奇怪的是,自從太太更年期之後,不知何時產生了「暴力傾向」,譬如,不知哪句話就會得罪她,而她,就會突然地把一個杯子扔過來,銅牛先生捂著腮幫子說:「不怕你笑話,我這邊的牙床還是腫的哪!」

銅牛先生把他們見面的地點安排在了醉園飯店一個情趣盎然的包間里,假山石上有淙淙的小溪水滴答著,銅牛先生略顯平板的聲音在溪水的伴奏下有了幾分生氣。銅牛先生彷彿有著極其深沉無法言說的痛苦,他說了又說,就像是召開憶苦大會,只有在罕見的間歇階段罌粟才能插進去幾句話,而這幾句話又成了下一階段憶苦的導火索。由於罌粟善解人意充滿智慧的插話,銅牛先生感覺相見恨晚。譬如當他說:「這種苦惱真是說不出來……」的時候,她就及時插一句:「我完全明白,這種形而上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嗬——就這一句話,讓銅牛先生的聲音立即升高了八度,「哎呀!你說得太對了!形而上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是的!太對了!!!你真是太聰明了!……」

然後銅牛先生就開始控訴他的岳丈一家都有暴力傾向。他的岳父母曾經在他家住了長達半年之久,他親眼目睹了岳父對岳母施暴。

於是罌粟對銅牛說,如果再有婚姻,一定要看重對方的家庭。因為一個人的行為機制有百分之八十來自遺傳。

罌粟的話,句句打中銅牛的要害。且她總是站在銅牛的立場說話,因此讓他覺得如沐春風。銅牛細細看著罌粟在想,「這可真是個人物啊!又年輕又絕頂聰明,可惜長相太過一般了點兒……不過身材很好,不是不可以考慮……」銅牛的眼神,完完全全讓罌粟看了去,罌粟心裡冷笑,「還挑剔我呢,過些時讓你給我下跪信不信?」罌粟完全有這個自信,罌粟的確應當有這個自信。她很早就發現了一個真理:把男人搞定的訣竅根本不在什麼美貌和才華,而在於女人的「腥味兒」,但是一旦得手,要把男人長期牢牢抓在手中,僅憑腥味就不好使了,還得有幾招狠的,這種冷兵器只有聰明的女人可以掌握在手中。所謂前倨而後恭也。

銅牛帶血帶淚地說,老婆經常當著兒子的面訓斥他,並且可以隨時隨地抓到什麼東西就向他扔過去。他想與老婆離婚,實在是迫不得已。

他一連講了三個小時之後,終於起身上洗手間,回來的時候他說:「去洗手間的路可真長啊,簡直可以搭計程車!」然後他自己哈哈大笑起來,為自己這個自以為十分高明的笑話,又說了半個小時之久。

罌粟看著他想,就算是《大話西遊》里的唐僧,比起眼前這位先生也該是甘拜下風啊!她如今真的很理解那些聽唐僧啰嗦的小妖怪們為什麼一個個勒著脖子上吊了!但她是罌粟不是那些小妖怪,她有忍功。她是女版的忍者神龜。無論她心裡多麼反感,卻總能條件反射式地顯出同情的樣子。我們的罌粟心裡暗暗在想,這位銅大老闆的出現,或許在自己的生命中,意義很大啊——

她心裡的那個陰謀,一路在慢慢生長……

天仙子總算是從那種極端絕望的心境中走了出來。她關閉了網路,夜以繼日地開始繼續寫她的長篇《煉獄之花》,每每寫到悲傷之處,就趴在桌上大哭一場。本是想借寫作療傷的,可不知為什麼,簡直就是越寫越痛,越寫越想不明白!——她到底招誰惹誰了?為什麼她深愛的丈夫就這麼棄她而去?為什麼她深愛的女兒對她如此仇視?最要命的是,為什麼她無意中說對了的一個箴言,竟然引起成千上萬的陌生人的惡意刷屏?!他們並不認識她,可他們為什麼要使用如此惡毒、骯髒、下流的語言呢?

他們的心裡一定有著積累很久的厚厚的毒素!一種淤積的毒素,苦於沒有發泄的渠道,一旦找到了宣洩口就不肯放過!她不幸就偶然成了這樣的一個宣洩口,可是她在想,這個國度這樣巨大的惡積累起來,真的是很可怕啊!即使是上帝,即使是宗教,也很難清除這惡,何況,這個民族的無神論者,佔了百分之九十九。

那麼剩下的只有寫作這一條路了。她下決心要好好寫,要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寫,她就不信,用命寫的作品戰勝不了現在那些無病呻吟隔靴搔癢小罵大幫忙的假現實主義!

她狂寫,她怒寫。她寫得廢寢忘食形銷骨立,她內心的血、淚和所有的汁水與液體都化作了文字鋪到紙上,自己變成了一個木乃伊。

有一天,當她實在寫不動了的時候,她沿著灑滿夕陽餘暉的小路走到了百合家,她想向百合表示感謝和歉意,畢竟在她最痛苦的時候,是百合支持了她——這個小姑娘,幾乎是現在支撐她內心尚存的善意的唯一人選了。

百合幾乎是歡快地迎接了她。但是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屋裡的另一個人——一個黑眼睛的異族男人,那人的一隻腳已經沒了,包著厚厚的紗布——想必拆開來會非常恐怖,但是那人的一雙眼睛非常善良,而且還有些濕潤,好像含著淚水似的。

「歡迎你天仙子,這是我哥哥腳心。」百合介紹得非常自然,百合的放鬆讓天仙子也放鬆下來,腳心善意地向她笑了笑,天仙子突然覺得,這個少了一隻腳的男人的笑非常奇特,那種笑由於過於真摯而十分明亮,明亮得就像是一縷光線拂過,天仙子想起初見百合的時候,百合也是這種明亮的笑,而現在她的笑似乎已經染了一點點粉塵,不那麼明亮了。

但是腳心似乎很害羞,還有幾分懼怕,他搖著他的輪椅回了房間。看到天仙子的目光百合笑了:「覺得奇怪是嗎?為什麼會突然跑出來這麼個哥哥,其實是我覺得他很可憐,就把他從壞人的手裡解救出來了。」在說到「壞人」兩個字的時候,曼陀羅的影子突然在眼前飄過,百合的神情恍惚了一下。是啊,有好久沒見到曼陀羅了。

天仙子癱坐在沙發上,這才覺得全身真的放鬆了,而在之前,她其實是一直繃緊著的,緊到身上像捆過似的動彈不得。這個房間,因為沒有什麼傢具而顯得空曠,但是且慢,她突然聞到了一種香氣,一種似乎熟悉的香氣。

她的憔悴與灰暗讓百合吃驚,百合不知怎麼辦才好,打開冰箱空空蕩蕩,只好拿出僅存的兩隻橘子,切開請天仙子吃。天仙子看著她,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能見到你就很好了,我不想吃。」

天仙子看到一旁早已卷了頁兒的羊皮書,拿過來,隨手翻著,心裡暗暗生了感動,微微地從睫毛下面觀察對面的女孩,覺得她的確有著非人間的氣息,她的心裡似乎是一片天籟,只有這樣的心地才可能有這樣毫無瑕疵的皮膚,這樣烏亮欲滴的頭髮。天仙子的心情非常複雜,她似乎看到了遙遠的自己,又深刻感受到現在的自己所受到的一切暗傷,可她絕不願意讓百合或者一切人看到這暗傷。她在想,她起碼還能寫,她起碼還是個作家,而眼前這個傻姑娘,一天到晚不知幹些什麼,連本來屬於自己的財產,也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可她為什麼不著急呢?她那吹彈即破的皮膚為什麼沒有一條皺紋呢?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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