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我把他扶進浴室,幫他脫掉衣裳。他很臟。可以說是太髒了。浴缸里的水很快變黑,然後又換了一池水。就這樣一共換了七次水,水才慢慢清澈了。

別誤會,這是我自己家裡的浴缸,本來我是想在曼陀羅那兒給他洗的,可他不幹,他的眼神非常驚恐,好像有人隨時會把他殺了似的。

洗乾淨了,颳了鬍子,我發現他竟然是個很漂亮的男子,而且,越發覺得有點兒熟悉,他也痴痴地對著我看,問他的來歷,他竟然完全記不得了。很明顯他患了失憶症,但是一點兒也沒有喪失感覺,也許感覺比以前還要敏銳,他痛,一直在痛,說著說著他會痛得輕輕地抽搐。我很害怕那被剝了皮的腳,我的目光一直在躲著那個地方,可越躲,越是要悄悄地瞥上一眼。

他終於說:「……我,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我說:「我也覺得有點兒熟悉。你的腳怎麼了?難道連這個也不記得了?」

「記得,當然記得。就是前些年的一個晚上,有兩個蒙面人把我綁架到一個極為偏僻的地方,那裡像幽冥世界一般安靜,穿過一片沼澤就來到了那地方,有幾棵樹,半堵牆,斷壁殘垣,遠遠就能看見那裡冒著一股股白煙,再走近些,便是一股濃烈撲鼻的香,幾乎把人熏倒。……有個女孩穿著一身白衣白袍,是很舊的那種白,上面布滿了骯髒的斑點,她拿著一個杵子似的東西,冷冷地盯著我,後來我知道她叫曼陀羅。」提到這個名字,他痛苦地咽了一口唾沫,「她遞了個眼色,周圍的女人便一擁而上,脫光了我的衣裳。……我不知道她們要幹什麼,大叫起來,她們用一塊很髒的布堵上我的嘴,然後把我的兩隻腳抬起來給她看——她滿意地點了一下頭,兩個女的就沖了上來,用一把鋒利的刀開始旋我腳上的皮……我一下子疼昏過去,再也不知道了……可奇怪的是,三個月之後,我左腳的標記又長了出來,然後她們再次把它旋掉……就這樣,不斷地長出,不斷地旋掉,每三個月,我就要經歷一次無法忍受的痛苦……」

「你說什麼標記?你這隻腳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嗎?」

「當然,我的腳心上,有著一個記號,是一朵青色的曼陀羅花,那是由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親自為我文的。」

啊……我吃驚得要喊起來了!曼陀羅花的標記?是……是哥哥!

我抓住他的手,「你還記得我嗎?」

他細細地打量著我,慢慢搖頭。

哦,他已經忘記了一切,他失蹤的時候,我太小,但是現在,我只能把疑問藏在心裡,無論如何不能與他相認,我要做的是——儘快把他送回海底!

我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眼睛,「難道你沒注意那個女孩的左臉嗎?」

「當時她的左臉是被頭髮擋著的,後來,在她把我放進小倉庫的幾年裡,有一次她給我送水,我才發現,原來她左臉上長著一個和我腳心上一模一樣的胎記!我一開始甚至以為,是她把我的標誌移植到了臉上!」

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我突然想到,也許我無意間已經掌握了曼陀羅的核心秘密!

——回想起摩里島那次可怕的經歷,我在想,是不是曼陀羅為了迷藥,為了她不可遏制的慾望,問了什麼不該問的話,才遭到突然變身的懲罰!並不像她自己說的,是因為誤服了過多的迷藥……

當時莫里亞酋長曾經說過:「……她犯了彌天大罪!……」

啊……萬幸啊萬幸!幸好我沒屈從於她的那一套,不然是不是也得被她拿走什麼器官啊!毋庸置疑的是,神一直在保護著我。當然,我用全部財產贖她並不後悔,我為的是天仙子而不是她。

儘管我知道我的處境萬分危險,但我還是對哥哥承諾:「別怕,你就暫時住在我這兒好了。我會帶你上醫院看傷,雖然我已經沒錢了,但是你吃飽飯應當沒問題。」

他怔了一下,一雙好看的黑眼睛慢慢滲出了淚珠兒。

我硬著頭皮向老虎借了一些錢,帶哥哥看病。我給哥哥起了個人類的名字叫腳心,專門紀念他那曾經有過曼陀羅花印記的腳心。他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善良,還帶點兒神經質——可是我們倆長得一點兒也不像。

我用借來的錢給腳心買了一副拐杖,帶他看病的時候,他可以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大夫覺得他的傷勢很奇怪,大夫說他腳心的皮很難植上了,問了他的年齡和家庭,他全都忘了,我在一邊只好說他是我哥哥,患了失憶症。大夫問他的皮是怎麼脫落的,我說是被壞人害的。大夫說只能把他大腿的皮削下來一塊試一試,手術成功與否不能保證。

我和腳心互相深深凝望了一眼,我問他:「要試試嗎?」他問大夫這個手術要花多少錢,大夫說很貴的,大約要兩萬塊。他立即說不做了。他可憐巴巴地低下了頭,我看他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心就軟了,做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說:「做,只要能好,多少錢都做!」大夫冷冷地看著我說:「可惜我不能給你這個承諾,只能賭一把。」「那就賭一把!」沒等他話音落地我就接了過去。

多少年後想起我當時的樣子,完全可以用年輕氣盛來形容。是的我太年輕了,而且從那時開始到現在,我從來不相信自己會老。

在決定賭一把之後,我又開始瘋狂地借錢。借錢很難,只有老虎痛快些——當然,後來我才明白,他其實「慷」的是公家之「慨」。

不過自從那天我發現了他與天仙子的秘密之後,我對他再沒有過去那種近似愛情的感覺了——我現在除了想把哥哥的病治好,心裡可以說是一片空白,什麼念頭也沒有。

有了錢,我立即把腳心送進了醫院。我讓他住上了最好的病房,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眼巴巴地看著我,依依不捨。

「乖乖的,明天我再來看你……」我像哄小孩似的哄著他。

他的眼睛裡再次閃現出淚花——哥哥他可真愛哭啊,他的性格也和我截然不同,我們真的是同胞兄妹嗎?

我們同樣經歷過物種的迷宮,哥哥出海的時候,一定也像爺爺和爸爸一樣,曾經懷揣英雄的夢想。但是他的夢想在一個悶熱的晚上被閃電射穿了,曼陀羅就像是一道閃電粉碎了他的英雄之夢,而現在他不知此刻是誰,而過去又是誰。

鑒於天仙子的小說總是出不來,小騾的劇本嚴重不靠譜,而我又總是沒錢可花,於是老虎讓我去南方抓一部涉案片,而編劇自然又是金馬。

劇情涉及一個發生在南方的販嬰案件——人類的惡行簡直令人髮指,為了賺錢,不滿周歲的小嬰兒被他們弄進集裝箱里,打一種讓他們哭不出來的針,這樣便可以很安全地在火車上過夜,然後運到需要買孩子的地方去,獲取暴利。而這樣做的結果,是會導致這些孩子終生致殘!

作為靈長動物之首的人類,真是集天地罪惡之大成啊!就像奶奶常說的那樣,他們會遭報應的!這一點,他們已經察覺到了,只是他們似乎沒有辦法克服自己的慾望而已。

我突然想——我將來不會變得和人類一樣吧?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心裡一片寒冷。

臨走前我去看了看腳心,他術後一切正常,大夫說,他起碼還得住一個月,我把借來的錢裝成紅包交給大夫(這是老虎提醒的),拜託他好好照顧腳心,並且對所有前來探視的人擋駕——他捏了捏紅包,大約感覺到了它的厚度,於是欣然答應了。

金馬比我想像的還要噁心,自從他出名之後,對我的態度就遠不如從前那麼熱情了。大概他覺得我是個生瓜蛋子吧,從我這兒什麼好兒也撈不著,我又沒錢了,還有什麼必要對我好啊?和我一起出差,他竟然讓我給他拎著一大堆沉甸甸的資料,我一個年輕女孩,他一個大老爺們兒,這若是在海底世界,是必定要受重罰的。我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下火車走了兩步我就重重地把那一大堆東西扔到了地上。他轉過頭一怔。我說:「金大編,以後這種東西你要是拎不動,就請自帶小廝一名,我是項目負責人,不是拎包的。」說罷,我就全身輕快地往前走去。他只好惡狠狠地嘆一口氣,然後把那包重物拎起來。

聽說金馬駕到,當地官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趕往賓館,當天晚上開了一個熱鬧的派對。當地的頭號大官親自主持,人類喜歡的鮑翅生蚝扇貝什麼的都上了,人們頻頻給金馬敬酒。我真是奇了怪了,這些鮑翅之類的在我們的世界裡值個什麼啊?可人類拿它們當做待客的佳肴——不過實事求是地說,他們確實會做,做得好吃,我想過了,將來完成任務回去之後,要在海底開個餐館,專門賣人類世界的佳肴,一定很火。

像以往一樣,在他們互相敬酒的時候我低頭狂吃,萬沒想到,他們愛屋及烏,竟然來給我敬酒了,那個最大的官走到我面前,狂誇一通我年輕有為之類,然後說:「先干為敬!」一仰脖兒就把一杯酒喝了,把空杯亮給我看,我不知所措,金馬在一旁擠眉弄眼,急得什麼似的,我隨手拿起面前的一杯哈密瓜汁,我說我不會喝酒,只好喝點兒果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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