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曼陀羅生下來就知道自己與眾不同。很早的時候,她就能從大人的眼神里讀出他們心底的想法,她蔑視他們,蔑視一切人。她覺得用不著和眾人溝通,所謂群眾,不過是一群可憎的烏鴉而已。

再大些,一個偶然的時刻,她親眼目睹了父親和那個女人的醜劇——當時他們赤身裸體抱在一起,變成了一個黑白相間的太極圖。那時她還是個孩子,她就那麼站在他們的床前,一動不動地俯視著他們,直到父親突然看見了她。

從此父親總是悄悄地塞給她錢和各種好東西。她冷冷地不動聲色地接受。但她從心裡看不起父親,也看不起母親。她覺得自己那時已經徹底了解了所謂「夫妻」與「愛情」,她注視著她的父母,覺得他們很可憐:他們在家裡壓低聲音吵架,但是只要門鈴一響,他們的臉就會立即多雲轉晴,裝出歡欣鼓舞的樣子與朋友攀談,還經常勸誡別的朋友要珍惜婚姻,她都替他們累。但是後來發現似乎所有的成年人都在這麼偽裝著,沒有假面具,似乎他們一天也活不了。

從那時她就發誓,將來決不要婚姻,更不要任何男人,男人是另一種動物,她嫌他們臟。

她很早就有了種種可怕的難對人言的秘密。她很小的時候就偷偷看過母親天仙子的羊皮書,羊皮書里寫滿了她這個年齡的女孩不該看的東西,還有許多讓她看了血氣賁張的圖畫,她開始在夢中使勁地蹭自己,後來一夜夜無法入眠,再後來,她覺得身體內部出現了什麼可怕的問題——那是既無法明言又難以解決的問題。特別是,當她初潮來臨之時,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內部起了巨大的變化,渴望與拒絕一樣強大,擄住了她整個的身心,她不知道如何排解,就會在靜夜之中,用課堂上削鉛筆的小刀,在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划上深淺不一的傷痕,事後她並不是不後悔,可當時就是無法剋制那種奇怪的衝動,好像只有疼痛能夠緩解她身體內部的不安……

有一天,她終於用那把小刀戳破了自己的處女膜,一縷縷暗色的血流出來,她咬牙忍痛不讓自己喊出聲來,她一夜夜地翻滾,一刻也不停止,好像停下來就要死了似的。她的臉色已經定格成灰色,於是她濃妝艷抹,化妝品於她便成了一片甲胄,白天黑夜都不再摘下來,但是身體一天天走向毀滅卻是勢在必行的了。

直到那個夜晚,那個西班牙現代舞之夜,她死而復生了!

多年以前她在看西班牙歌舞劇時的那一聲啼哭,就是她內心某種東西的覺醒。當時百合的手越過母親天仙子觸碰到了她的臉蛋兒時,她覺得驀然一驚,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她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朵巨大的曼陀羅花,美麗而有毒。她在海面上漂啊漂啊,越沉越深。她很害怕,怕自己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突然,有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把她接住了,她覺得自己深深陷入一片雲彩之中,那種柔軟好像打通了她身上的什麼脈絡,她一下子覺得光芒四射明艷照人,她全身一下子好像有了使不完的力氣,她看到四周全是那種軟綿綿的乳白色,她知道那是海百合,是海底最美麗最昂貴的生物。

而那天晚上手指的觸碰,讓她再次感受到那種全身通透的感覺,當時她飛速地抓走了那枚戒指,完全不是為了想偷竊什麼,她只是想把那種突然而至的光芒留在身邊。

之後她就認識了百合。百合是以一種強勢的、蠻不講理的方式進入她的生活的。百合對她的仇視溢於言表,然而,她卻恰恰相反,時間越長,就越是感到百合的可愛:百合沒有任何人類的陋習,她自然天成,樸實無華,喜歡享受一切華衣美食,根本不懂得現在女孩的標準是「骨感美」。百合胖乎乎的像個大娃娃,最重要的是她健康之極,勇敢之極,生氣勃勃,頭髮烏黑鋥亮,皮膚汪出水來,「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正好與曼陀羅相反。

她聞見了那種香氣,那種迷藥的香氣,她用她的手法偷了一點點迷藥,當天晚上,她就把那一點點藥粉服食下去,啊——那是怎樣的夢啊!——她夢見自己變成了阿佛洛狄特,從一堆金光閃閃的泡沫里慢慢升起來,周圍有無數的鳥兒在啼鳴,巨型的貝殼載著她走到岸上,她赤著腳在岸邊走著,所到之處鮮花盛開,萬物生長:水仙、番石榴、藍色天仙子和白色百合……她在海邊種植了石榴木,釀造出美味的葡萄酒,酒里摻著大量令人銷魂的催情劑,引來無數人世間的痴男怨女。夜間,大家沉睡在玫瑰花間,玫瑰花油如同珠淚一般滴落下來,浸透了香精的鴿子在他們的頭頂上拍打羽毛,所有的人都簇擁著她,享受著她帶來的豐饒與美麗。

自那之後,她天天瘋了似的研究剩下的一點點藥粉的配方,徹夜煉製迷藥,但因為藥引子太少,總是不能達到純度的效果,終於有一天,夢再次來臨,但那不是一個美麗的夢,那是個噩夢——有一個面目不清的老人對她說了幾句含混不清的話,她聽懂了,那個老人是說,如果把她臉上那朵曼陀羅花削下來放進煉製迷藥的鍋子里,將會出現獨一無二的迷藥。她在夢裡問:「那麼我的臉呢?我的臉怎麼辦?會不會出現一個大疤痕啊?……」老人回答:「不,不會的,你削掉它,還會有新的曼陀羅花長出來,而每一次煉製,都需要一朵新的曼陀羅花,別想一勞永逸……呵呵……」

她在老人陰險的笑聲中醒了,一身大汗。就在第二天,她遇見了一個男人,一個神秘的男人。這個神秘的男人,腳心上刺了一朵曼陀羅花,她覺得自己得救了。

她沉浸在迷藥之中,須臾不可離開,迷藥是她逃避這個世界的唯一辦法。可是自從摩里島的那番遭遇之後,她終於知道,除了迷藥之外,這世間還應當有點別的什麼。除了在迷藥製造的夢中得到虛幻的愛之外,她還應當得到一點點實在的撫摸。

眼下,曼陀羅覺得能救自己的只有百合,這個與眾不同的又胖又漂亮又純潔又厲害又不諳世事又愛享受的小可愛。自從摩里島的那次獲救,曼陀羅已經確定百合是一個在她生命中佔有重要位置的人,可難受的是,無論曼陀羅怎麼伺候她討好她被她奴役都完全沒有用,從她內心深處,她願意為百合做一切,這是極度自私的她從來沒有過的想法,她想,這或許就是愛了,真的,她愛百合。思想骯髒的人往往會愛一個乾淨純潔的人,她想,如果這個濁世上還有一個沒被污染的人,那麼她一定就是百合——誰也沒規定同性之間不會產生愛情吧?!

一直被她那麼厭棄那麼鄙視的人類愛情,竟然在她自己自以為早已封凍的心底悄悄滋長,而百合,無疑就是她的原子破冰船。

然而那天百合給她看的那張照片里那個隱約可見的第五個人,正是她夢中那個陰險的老人!難道,這是什麼不祥的預示嗎?!

她從睡夢中驚醒,大汗淋漓。

在罌粟的不斷鞭策下,阿豹終於辭了公職,來到那家大公司。老總沒有食言,隨即就任命他做了副總。沒過幾天,就開始跟他談那個也許是覬覦已久的紅港項目。老總把他和另一個副總叫來開會商量如何籌資的方法,主要是想辦法解決融資渠道和融資手段,老總特別對他說,他認識的那個發小王總,掌管著一家極高檔的酒樓,應當有辦法解決資金問題。

阿豹立即找了王總,小時候叫王四兒的。王總請他到那家高檔酒樓吃下午茶,寒暄過後,阿豹直接說明來意,王總也很痛快,說既然這樣,那不妨用我這個超豪華的大酒樓為你們做資金抵押擔保,作為互利,你們花點兒錢把我這酒樓裝修了如何,正好我要裝修了。

阿豹馬上回去彙報,老總一聽大喜,立即與對方簽了反擔保協議,但是過了幾天有些不放心,便派人到酒樓去考察,考察之後才突然發現,那酒樓即使裝出花兒來,也不過才要二百萬之多,超過部分很可能被他們挪作他用,於是老總鄭重告知阿豹,本公司只同意擔保兩百萬元,讓阿豹把那份反擔保協議追回。

阿豹覺得這一切都再好辦不過了。所謂的王總,在他眼裡不過是那個小時候流著兩條黃龍鼻涕的王四兒,那時候都住平房,他和王四兒家算是鄰居,兩家偶爾做了什麼好吃的,香味兒都會飄過去。那時阿豹是孩子頭兒,彈弓打鳥鬥雞走狗撈魚攔蝦無一不精,附近小河裡魚蝦雖小,下雨後水漲時去攔,也能大桶地撈回,回來就裹了面炸,香味能傳出一個街區。頭一個聞香而來的就是王四兒,拖著兩條鼻涕就進來了,手沒洗筷子沒拿就先抓起一條炸好的魚,一口咬下去,阿豹上去也奪不過,才能奪個魚尾巴,嘴裡吃著兩手還抓得滿滿的,別提多招人恨了。

阿豹其實有天真的一面,在他的心目中,人物都是定格的,沒有變化的,譬如想起王總,他總是想起那個流著鼻涕的王四兒,而忽略了歲月帶給人的變化。而最後,實際上他正是敗在這種變化上。

但是在當時,他十分欣喜,他再次約了罌粟,認為巨富已指日可待。他找了一家環境極好又極貴的私家菜,罌粟也不客氣,點了這裡最貴的芽菜梭子蟹和鱈魚煲,味道的確是美,罌粟的吃相很好,她能不動聲色地吃光一大桌山珍海味,而不必擔心長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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