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天仙子寫得實在是太慢了。我每天都在催她——我這麼做可不是人類說的什麼敬業,我是在找理由與老虎交談,談天仙子的書,就成了我和老虎通電話的理由。從天仙子的書談開去,老虎成為我無話不談的朋友。而且,我特別盼著有一天,他能突然對我說點什麼。

有一天,老虎十分鄭重地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對我說,不能光把寶押在這一個戲上,得想辦法再抓一個戲,抓一個境外拍攝的戲。說這是「上面」的精神。人類所指的「上面」無非就是哪一級的領導。我表面上很認真地聽老虎講著,實際上我在悄悄地看著他那英俊的臉,琢磨著他的長長的眼睛,高高的鼻樑,稜角分明的嘴唇,我簡直看得入了迷,以至他在跟我商量什麼的時候我還在點頭。

「你在想什麼呢?」他的嘴角露出譏諷的微笑。

「沒……我沒想什麼……你說什麼?」

「還說你沒想什麼!那你怎麼沒聽見我說什麼啊?我在說,咱們做境外拍攝的這部戲,最好是一部女人戲。真正的女人奮鬥史,最好是推出我們B城的阿信,要陽光向上,不要那些亂七八糟的,懂嗎?」

我點了點頭,其實我一點兒也不懂。不懂得他說的「亂七八糟」是指什麼,更不懂什麼是「我們B城的阿信」。

「像咱們這樣的大型國企公司,一定要保持品格,無論社會上搞什麼名堂,咱們都要堅守。」

「堅守什麼啊?」我迷惘地看著他。

他驚奇地看了我一眼,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喂,」他說,「你是在真空里活著呢嗎?」他皺著眉,上下打量著我,突然冒出一句話,「百合,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有種很奇異的氣息,真的,要是過去,說不定我會喜歡你……」

我很想問一句,那現在呢?可我忘了羊皮書上是怎麼寫的了,在這種情況下,該不該問這樣的話,這樣問,會不會讓人覺得愚不可及……在我猶豫的時候,他已經轉成一副若無其事、堅不可摧的面孔了,好像剛才那一點點帶著柔情的話語不是從這個嘴巴里說出來的似的。他說:「百合,你現在必須馬上做一件事:找一個境外作者,為我們寫一部境外拍攝的電影。據我的情報,現在很多公司都在蠢蠢欲動尋找境外合作了,我們要走在前面。」

這回該輪到我皺眉頭了,「……可是,我上哪兒找這樣的寫手啊?我怎麼會認識這種人啊?」他笑笑,「很簡單,找天仙子。天仙子肯定有這樣的朋友。」我本來想問,為什麼你不找她啊,你不是也認識她嗎?可我又忍住了。哦,羊皮書!羊皮書上好像說,凡是在這種情況下,領導們都不會親自出面,領導們一定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領導要指使小卒子做這樣的事。好吧,我找天仙子,好吧我找。

天仙子倒是好說話,立即介紹了一位從外邦來遠東旅遊的小姐,叫做番石榴。在這座城市北面的一間茶舍里,我和老虎一起會見了番石榴小姐。已經是深春了,番石榴穿一件薄毛衣,不一樣的是,她的領口開得極低,露出了一半乳房。我看見老虎的眼睛不時瞟向她的乳房,我憤憤不平地想:哼,她的乳房,比我差多了,只不過她敢露我不敢露而已。我一定也要買這樣一件低領的薄毛衣。我問她,「這毛衣在哪兒買的?」她回答:「在我生活的摩里島。」她這樣回答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一種暗暗的驕傲。我暗想,這輩子我一定要去趟摩里島,她好像聽懂了我的心裡話似的,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說:「將來你去摩里島,我帶你去買,我看B城這裡好像還沒這種性感一點兒的衣裳,特別是春秋裝。」她當著老虎說這樣的話,簡直是肆無忌憚,然而老虎似乎司空見慣似的,一點兒也沒覺得彆扭,倒是我害羞地低下了頭。

那晚會見的收穫,是番石榴推薦了一個叫做小騾的摩里島編劇。「他是我們那裡唯一的編劇。」她說。然後她扭了扭腰肢說出了她的條件:在這部劇中演一個角色——由於她並沒有強調演什麼角色——龍套也算角色,所以精明的老虎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沒想到的是,我很快就有了一個去摩里島的機會。

這要歸功於曼陀羅,曼陀羅說她的迷藥生意越做越大,一直做到了摩里島。曼陀羅說摩里島土著秘藏有一種特殊的迷藥,她說我應當感謝她,是她的發現讓我洗清了罪孽——迷藥並非海底才有,人類世界的某些地方早有迷藥,她現在想做一種實驗——那就是,把兩個世界的迷藥結合起來——那將是一次劃時代的創造,是人類想像力所能達到的最為迷人的夢想。

不過她費盡心機也拿不到。她說能拿到迷藥的只有我。

我問:「為什麼?」她說:「在電話里說不清楚,等到了再解釋。」我依然不吐口,最後她拿出了殺手鐧,她說:「你不是讓我幫你找戒指的主人嗎,告訴你,很可能就在那兒。」

我生平沒有坐過人類的飛機,第一次坐就到遙遠的摩里島,說實話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怎樣買票,怎樣到機場,帶些什麼東西,我想去問天仙子,可曼陀羅不讓。曼陀羅說此事絕密,不能告訴任何人,她在電話里向我發號施令,讓我到B城民航大廈買票,說一定要買往返機票,這樣會便宜些,回來的日子一定要OK而不要OPEN,現在這個季節有可能買到打折票,這樣也就更省錢了。然後,她讓我準備一隻箱子,最好是拉杆箱,她說不要帶太大的箱子,但是一定要能放下一盒稻香春的點心。因為那裡的土著居民非常喜歡這種點心,她也是無意中帶了幾塊這種點心,結果被人一搶而空。

後來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麼非讓我帶上這種土著人喜歡的點心。原來依然是迷藥問題。摩里島的土著們個個結實壯健,曼陀羅的迷藥因為先天薄弱而缺乏力量,對付一般人還行,對付摩里島的土著可就差點兒事兒了。所以,把迷藥放進香噴噴的點心裡來誘惑他們,是曼陀羅一相情願的想法。

五月的摩里島,氣候已像遠東三伏,但卻決不悶熱。它熱得爽,熱得透亮,因為有海。遠遠地從飛機上看過去,摩里島如海市蜃樓一般,美得令人驚嘆。在領略了摩里島特產黑珍珠的炫目光彩之後,我開始了摩里島一站最精彩的節目:摩里文化村之旅。

文化村有七個部落。七個部落有七種風俗七種文化。當我乘著一條獨木舟划過靜靜的水面時,各個部落穿著民族服裝的土著人乘著同樣的獨木舟穿過那些奇異的熱帶和亞熱帶植物,漂過水麵來歡迎我了。我忽然想起了我出生的海底,這裡就像我出生的地方那樣,依然保存著天真未鑿與混沌未開的美麗。

那水如藍絲絨一般厚重而深湛,越發顯出水邊綠葉扶疏之中大紅扶桑的艷麗。那些顏色都是純粹的天然色,包括摩里島的姑娘,都是那麼純粹,那麼天然,她們用各種鮮花編織成花冠花環,戴在頭上頸上。頭上的花不是隨便戴的,若是已婚,戴在左邊;若是未婚,戴在右邊;戴在後邊有孔雀開屏的意味:等待追求;千萬別戴在前邊,那樣就會被人認為是傻瓜了。

各個部落都用最精彩的節目來歡迎遊客,精彩之最的,要算莫里亞酋長的表演,這是個真正的表演大師。即使我們海底最好的演員也無法與他媲美。他個子不算太高,但極壯碩。頭上扎一圈用薄荷葉編成的冠,上身赤裸,腰下圍一圈獸皮,身上別著弓箭,英武之外透出幾分狡黠。出人意料的是,他講一口極漂亮的英語,同時會四國語言。他大手一揮,便有一個土著人如靈猿一般四肢並用攀到一棵椰樹頂端,扔下一顆成熟的大椰子。那距離起碼也有二十米,酋長卻穩穩地單手接住,這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表演激起了熱烈的掌聲。

酋長接著把椰子和一把鎚子遞給身旁的一位黃頭髮藍眼睛女士,女士竭盡全力,椰子紋絲沒動。酋長微微一笑,像變魔術似的把椰子一舉,又在膝上輕輕一磕,椰殼從中間裂開,早有乳白色的椰汁流下來。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接著是授花冠儀式。酋長叫了三個姑娘,先贈給她們每人一串花環,都是摩里島的鮮花,沉甸甸的足有上百朵,然後按摩里島禮節讓她們每人吻他一下,他再授冠。這花冠上的花朵是不同的,鮮紅的扶桑最上乘,其次是一種淺黃色的花,再次為白色花。第一位個子矮,因他站在高台上,她怎麼也夠不著他,姑娘急得抓耳撓腮,酋長抱著胳膊一點兒也不配合,一邊半是嘲諷半是憐憫地搖著頭,大家哄堂大笑。第二個姑娘很乾脆,根本沒有那麼多啰嗦,衝到石台上抱住酋長便親了一下,酋長誇張地做著手勢,大家幾乎笑倒。這時我看到了番石榴!她紅著臉站在那裡,不動,一副惹人憐愛的樣子,酋長情不自禁地彎了彎身,我看著她頸上的花環,驀然心生一念,遂大叫:套啊!番石榴敏捷得令人吃驚,她瞥我一眼,一揚手,早把頸上的花環直接套到酋長的脖子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她使勁一抻,他下意識地一低頭,臉上早響起一聲輕吻。大家捂著肚子笑,又鼓掌又跺腳,酋長哈哈大笑,鮮紅色的扶桑花冠自然屬於番石榴了。

曼陀羅對我傻乎乎的樣子十分不滿。她說:「百合,你怎麼對什麼都像著迷似的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