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小百合的懷春心情自然逃不過金馬的眼睛。

已經寫了二十年卻一直寫不出來的金馬覺得自己正面臨著一個轉機,這轉機無疑是百合帶來的,以他的敏銳的嗅覺,這個有著非人間氣息的女孩應當是他的救星。他決定為他們和解——老虎同學和百合同學雖然一直賭氣不說話,但在他這樣的老同志眼裡,這正是愛情萌芽的一種方式。何況,他太了解老虎的口味了——老虎專門喜歡心地單純的女孩,因為老虎自己是個心思縝密、老謀深算的人。

金馬破天荒地買了西班牙現代舞的票,請他們去看,但百合卻不領情,提出一定要見天仙子,天仙子去她才去。金馬已經剎不住他那一腔慈悲心了,他帶著滴血的心又買了三張票。

接到哥哥的電話,天仙子小小地吃了一驚:西班牙歌舞團帶來的原汁原味的現代舞當然是她所愛,但是據說票價很貴,以哥哥的一貫吝嗇,他是捨不得買這樣的高價票的,那麼,就一定是他最近發財了,或者,有什麼事有求於她,不是她不厚道,實在是她太了解哥哥了。

俗話說長兄如父。天仙子父母早亡,哥哥金馬在她心目中始終佔據著不可替代的位置,可不知怎麼回事,天仙子發現金馬對她總有些輕微的敵意。難道是她過敏了?不,她永遠相信她的直覺。特別是最近幾年,自從她發表小說,在文學界有了些名聲之後,每當她拿著新發表的作品給他看的時候,他總是不正視她的眼睛,間或還從鼻孔里冒出一絲微弱的涼氣。她知道他也在寫,而且寫的都是宏大題材,每每見他發表,她都是由衷為他高興,且率直地向他提一些看法,每逢此時,哥哥的怒氣與不屑便溢於言表。時間長了,她也不敢提什麼了。至於嫂子,對她似乎還好些,但嫂子是國家幹部,跟她也沒什麼太多的話說。

但這些都無所謂。儘管哥哥嫂子都是至親,但他們不至於影響她的生活,最要命的是,自從天仙子生了女兒曼陀羅之後,丈夫對她再也不像過去那樣了。一切好像從她懷孕那時就開始改變了,從她的早孕反應開始,丈夫一天比一天回來得晚。即使在家待著,也是雙眼盯著電視,直到出現雪花點為止。丈夫算是她的同學,當時她學影視文學,而他,則是導演系的尖子生,大二的時候他們就相愛了,被同學們譽為金童玉女。當然,那時談戀愛遠沒有現在這麼多花頭,他們頂多是一起散散步,一起吃個飯或者看看電影罷了。有一次,看電影《紅菱艷》,天仙子哭了,眼淚順著臉頰悄悄地流,自己竟然還不知道,後來覺得自己的手上被塞上了一把東西,打開手掌一看,是把剝好的瓜子。他正在向她投來關切的目光,為了那一瞬間的關切她把一切都給了他,可婚後她滿懷情感地說起這樁事情,他卻說完全沒有印象。

天仙子這個人倒霉就倒霉在「表裡不一」。看外表,所有的人都說她很性感,以為她很開放,可實際上她覺得真是不好意思——她有生以來只有這一個男人,而他在她懷孕之前的表現也的確可圈可點。她甚至懷疑那時候的他和現在是不是一個人。是的她生了個女兒,並且這個女兒還有先天的瑕疵,但他絕不會是因為這個對她改變了態度,他的改變從她一有早孕反應就開始了,那麼原因可能只有一個:他外面有人了。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裡剛一划過,她就惡狠狠地把它掐死了。不,她是天仙子,她不是祥林嫂式的怨婦,他不可能,他只是因為事業受阻而有些不順心罷了。

他當然愛他們的女兒。天仙子的女兒曼陀羅從出生起左臉頰上就有一塊青記,那是一朵曼陀羅花形狀的青記,乍看起來像個倒扣的杯子。除此之外,女兒美得令人無法相信,那是一種奇異的美,介於妖孽與天使之間,讓人看了害怕。

他們為女兒的名字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他堅決不同意女兒叫曼陀羅,他認為這是一個不祥的名字,也是個古怪的名字。但她堅持用這個名字,她堅信女兒有個非凡的前世,女兒也許是曾經被神撫摸過的女孩,就是那塊曼陀羅花式的青記把她和所有的女孩區別開來——她是獨一無二的。

在女兒很小的時候阿豹就要求給女兒做手術。「去掉那塊青記,我們的女兒就是仙女了!」他說。天仙子沉默不語。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女兒的那塊青記不能隨便動。等女兒稍大一點,天仙子拗不過阿豹,兩人帶女兒一起到最著名的整容醫生那裡掛了號,結果經過一系列術前測試,女兒是不能做這種手術的,她做這種手術的危險性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阿豹這才無語。

但是阿豹從此回家的時候更少了。他總是找出各種借口在外面過夜,他常常說他去參加什麼活動,一去就是一個月,儘管天仙子打一個電話就能證明他是否在撒謊,可她沒這麼做,她認為這麼做不但是褻瀆了他們的婚姻,更是褻瀆了她自己。好在她的鴕鳥政策很成功,她一進入寫作,就可以把現實撇在一邊兒,好像所有的問題都不存在了。

歲月如梭,這樣的狀況竟然在不經意間持續了十二年,如今,曼陀羅已經是十二歲的小姑娘了。她平時沉默,一說話就帶刺兒,不是刺向老媽就是刺向老爸。好在爹媽之間雖然常常齟齬,對她卻都是一個「寵」字。

阿豹拒絕參加一切夫妻二人共同的活動。之前他曾經在報紙上看過西班牙弗拉門戈歌舞團前來演出的消息,還感嘆了一陣票價太貴,可現在票有了,他就是不去。他說他晚上有個活動,推不掉的,要很晚才能回來。

於是天仙子只好領著女兒走進劇院,她沒想到哥哥並沒有和嫂子一起來,哥哥的身邊坐著兩個人:一個英俊的男子和一個女孩,哥哥介紹說那位男子叫老虎,是著名的巨龍電影公司總經理,而哥哥現在正為那家公司打工,因此老虎也就算是他的臨時老闆。那女孩叫百合,是那個公司的職員,而且是天仙子的骨灰級粉絲。哥哥特別安排那個女孩坐在天仙子身旁。天仙子的餘光看到女孩一直在盯著她,她的目光讓天仙子不舒服。幕間休息的時候她們開始聊天,她注意到這個第一眼看上去很平凡的女孩有一點兒什麼特別的地方,女孩很耐看,越看越漂亮,而且目光如炬,好像隨時都可以洞穿你。女孩說她看到了天仙子出的那本羊皮書,女孩感謝天仙子在人生路上對她的指點。天仙子嚇了一大跳,因為那本羊皮書只有一本,珍藏在她的書櫃里,怎麼會叫她看到呢?就在這時那位英俊男子轉過頭來對天仙子說:「百合真的很崇拜你,為了你跟我吵架,好久不跟我講話了。」女孩聽了這話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種羞澀讓天仙子覺得很真實,很生動,天仙子有好久沒在女孩子們的臉上看到這種微笑了。可她剛剛對女孩印象好轉,馬上發生了一件事,讓她立即決定遠離那個女孩:

一直乖乖坐在天仙子旁邊沒吭氣的曼陀羅忽然鬧著要走,百合像是剛看見天仙子的女兒似的,伸出手來摸了一下她的頭,百合的手越過天仙子伸到女兒的頭頂上,就在越過天仙子的那一剎,她突然覺得無意中觸碰到百合的手指如同水一般涼,柔若無骨,而且,手指上的戒指划出一道彩虹一般的弧線,非同凡響。她驚訝的同時曼陀羅一下子哭起來了,在百合的手碰到了曼陀羅的腦門兒之後,曼陀羅無比驚慌,她大哭起來,弄得所有的觀眾都回過頭來,這時幕間休息結束了,天仙子除了提前退場之外沒有任何別的選擇。

天仙子至今無法接受那個場面。

和她有著神聖的婚姻契約的男人和另一個女人裸身相抱睡在她的床上。她瘋了,顧不得女兒還在旁邊,她一下子撲向那個女人!而那個女人竟然毫無歉意,沉著應戰,儘管天仙子心裡有個聲音始終在說,不不,這不是真的,可事實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天仙子的心跳如同重鎚一般阻礙著她,天仙子狠狠地抬起手可落下去卻軟弱無力,而那個女人正相反,她落在天仙子身上的拳頭又急又密,她拳打腳踢,很快天仙子的左眼就被鮮血糊住了,天仙子慘叫了一聲她說阿豹你竟然忍心看著我被這個婊子打,你還是我丈夫嗎?你還是個人嗎?!

天仙子的慘叫聲幾乎驚動了整個夜晚,可是換來的卻是阿豹狠狠的一腳:「你才是婊子呢!你給我住口!」

阿豹的那一腳踢碎了天仙子所有的夢想。她驚愕地看著他,他卻不屑地把頭轉過去了,大概是她的臉很恐怖吧。她沒有流淚,她忘了流淚,她心裡很害怕,過了很久她都不大相信這一幕是真的。當時她只覺得自己全身突然軟下來,沒了力氣,一點兒力氣都沒了。她求助地向女兒看去,卻看見女兒躲在一小片陰影里,女兒盯著她,眼睛裡流露出一種神情,她真的不敢看下去了——那是一種幸災樂禍的神情。

天仙子所有的朋友都罵她是個笨蛋。

出軌的是她的丈夫,凈身出戶的卻是她。

阿豹得到了錢和房子,而天仙子得到了女兒。那個官司究竟是怎麼打的,天仙子全都忘記了。真的她一點兒也想不起來。彷彿之前所有的一切,都被什麼淹沒了。她唯一的真實感是慶幸還有女兒的存在,有了這個小小的生命,她不至於那麼害怕。

一天電話鈴響,是百合——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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