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澤爾和阿黛爾趕到教堂的時候,其他人差不多都到齊了。
馬斯頓的人口,九成以上都是住在下城區的平民,上城區的貴族只有百餘戶人家,他們圍繞著伯賽公學居住,把孩子送來伯塞公學讀書,自己也在伯塞公學的教堂里做禮拜。
因為是教堂的召集,人們都稍作修飾,男士們穿著莊重的禮服,女士們則穿著素色長裙,戴著精緻的小帽,面紗垂下來遮擋面容。學生們也都趕來了,男孩們就穿著校服,女孩們則和她們的母親一樣換上了素色的裙子,蒙著面紗,以示對神的虔誠。
羅曼神父站在宣講台的最高處,他是伯塞公學的校長,也是這座城市裡地位最高的神職人員。他慈祥而嚴厲,總在教士服外披著一條血紅的圍巾。那是教皇為了獎勵他為教廷所做的貢獻,特別頒賜的,羅曼神父說自己戴著這條血一般的紅圍巾,就是隨時要為神奉獻自己的鮮血。
這間教堂還在使用車輪形的蠟燭大吊燈,數以千計的蠟燭在穹頂下燃燒,彷彿漫天星辰。羅曼神父站在星辰般的燭光下,如同神的側影。沒有人大聲說話,大家都遠遠地向羅曼神父行注目禮。
阿黛爾拎著裙擺,跟在西澤爾後面穿過人群,他們的到來引發了小小的騷動。
「這就是你們說的那個勾魂攝魄的女孩?看起來只是個小女孩啊。」
「年紀是還小,可是你看她的身體,那腰那腿,還有那鼓鼓的胸,連我這種女人看了都心動,何況那些不要臉的男人?」
「穿著那種裙子來教堂,這女孩是有多想吸引男人的注意?」
「聽說是翡冷翠大貴族家的私生女,想要接著過體面的生活就得嫁個有錢男人了吧?」
「她現在還沒到結婚年齡,等她可以出嫁,城裡還不腥風血雨?」
「聽說這個年紀了還和哥哥住在一起呢,孤身在外的年輕兄妹,誰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女人們的低語蔓延開來,就像蛇群摩擦鱗片發出的嘶嘶聲。男人們也都伸長了脖子,在人群里尋找那個傳說中的女孩。關於她的傳說是,你看到她就會後悔自己結婚太早了,哪怕你在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看到她,你也會放棄這個世上的一切女人,慢慢地等著她長大。
跟特立獨行的哥哥相比,,阿黛爾在馬斯頓的名氣更大,連學生家長也聽過她的美貌。她們班舉辦唱詩會的時候總是滿員,那些平日里忙得沒空管孩子的父母也都齊聚一堂,只為看一看傳說中的阿黛爾。
為了避免麻煩她通常都待在校舍里不外出,今天教堂緊急召集,她才跟著哥哥過來,這給了某些人難得的機會。她也蒙著面紗遮蔽面容,但窈窕的身材還是清晰可見。那件白裙是她十二歲生日那年做的,當年很合身,現在已經短的露出了膝蓋。可這件不合身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卻有動人心魄的效果,纖細的腳腕、光潔的小臂和線條優美的鎖骨都暴露在外,介乎少女和成年女性之間的美,彷彿神的素描。
女人們感覺到了壓迫,尤其是輸給還未成年的小女孩,真是叫人心不甘。
阿黛爾惶恐地靠近哥哥,緊緊地貼在他的大臂上,就像察覺到危險卻無從反抗的小動物西澤爾則冷冷地環顧,烏鴉般的聲音立刻平息下去。面對西澤爾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女人們也像阿黛爾那樣惶恐地縮在自家丈夫的身邊,彷彿身處極寒的氣浪中。
羅曼神父把黃金十字架舉過頭頂,彌撒正式開始。管風琴奏出莊嚴的音樂,人們隨之高唱:「大衛和希比拉作證,塵寰將在烈火中熔化,那日才是天主震怒之日,審判者未來駕臨時,一切都要詳加盤問,嚴格清算,我將如何戰慄!」
這首歌名為《震怒之日》,讚美神的天使軍團。
在很多人看來,「天使」是神的使者,他們有著光輝的容貌,身負羽翼,來往奔走傳遞神的旨意也救助陷入困境的信徒。而根據彌撒亞聖教的教義,天使其實是一支軍隊,神製造出來捍衛天國的軍隊。他們以聖光為甲胄,以火焰為武器,集體出現時,就像是半個天空燃燒著火焰。在人類出現之前,地獄裡的惡魔向天國發動了數萬次進攻,每一次都被天使組成的軍團擊潰。
天使也不全是人形,他們中有的像是戰車的輪子,但輪子上長滿了眼睛,那些眼睛噴射出烈焰,他們在地獄深處滾過,魔鬼紛紛化為焦炭。也有的天使像是巨大的鐘擺,頂天立地,他結束擺動的時候,整片戰場上的魔鬼都走到了命運的盡頭。
根據這樣的傳說,教皇宣布十字禁衛軍是是神在人間的軍隊,就像天使是神在天國的軍隊。信徒們要敬愛十字軍戰士,如同敬愛天使那樣。
每當十字禁衛軍登場作戰,教堂都會舉行「安魂彌撒」,信徒們高唱《震怒之日》為戰士們祈禱。
音樂越來越高亢,彷彿海水漲潮,漸漸地推向弧形的穹頂。人們縱聲高唱,神色虔誠,唯有西澤爾例外,他比著嘴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在思考眼下這座小城面臨的危機。
白天從城外經過的騎兵們佩戴著「光輝聖劍」的軍徽,而且配置斯泰因重機,無疑是十字禁衛軍的主力騎兵團。還有熾天騎士團,那些被教皇視作珍寶的熾天鐵騎,每一個都是不可多得的戰場控制者,損失任何一個都會令教皇心痛不已。
「不動之軍」傾巢出動,這說明敵人很強大,強到教皇必須押上全部的籌碼。
那麼大夏軍的領袖是什麼人?難道真的是那個人?那個號稱扇一扇羽翼就能讓整個西方掛起颶風的男人?
如果真是那個人來了,這就是東西方之間的決戰了,錫蘭戰爭四年之後,決戰終於爆發。但為何會發生在馬斯頓?馬斯頓只是一座慢節奏的溫泉城罷了。西澤爾察覺到了某種危機,但解讀不出來,情報太有限了,腦海中只是一片迷霧。
他退步了,原來在過去的三年里他是那麼的不思進取,虛度光陰,當危機撲面而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變弱了。人跟武器一樣,長期不使用的話,會從內部漸漸地朽爛,就好比一支曾經建立過無數功勛的長矛,在教堂的牆上掛了幾百年,再度拿起來的時候,矛柄可能忽然就折斷了。
今時今日的他,只是一顆被棄的棋子。
聖歌結束後,市政官龐加萊勛爵取代羅曼神父站在了高台上。
所有目光都匯聚在龐加萊身上,呼吸都輕了起來,人們都很清楚,這時候召集大家不會只是為了舉行一場彌撒,而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在上城區,教堂就充當了信息的集散地,市政官的各種命令都是寫成告示張貼在教堂的外牆上。
龐加萊理了理金色的短髮,海藍色的眼瞳中彷彿沉澱著星光。這是個英俊得當市長有點可惜的男人。
可他又委實很稱職,從容地管理著這座小城,把一切都弄的井井有條,他又有長袖善舞的一面,無論是城裡的貴族還是來馬斯頓度假的貴族,都對他印象很好。很多人都說以龐加萊的能力,就算是管理十倍於馬斯頓的大城市也綽綽有餘,龐加萊卻說自己是個懶散的人,對於做大事沒什麼興趣,可是要離開馬斯頓的溫泉,沒準他的關節炎就會發作了。就這樣他在馬斯頓做了足足十年的市政官。
「先生們女士們,坦白地說,今天我帶來的是壞消息,教皇國和大夏聯邦的軍隊已經抵達馬斯頓附近的帕提亞平原,一場大型戰爭即將在我們身邊爆發。」龐加萊開門見山,「世界級別的戰爭。」
台下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人們紛紛在胸口前畫著十字。
「請安靜,請安靜。戰爭歸戰爭,馬斯頓是中立城市,戰爭跟我們沒關係。」龐加萊又說,「教皇國和大夏聯邦都是泱泱大國,必然會遵守中立國契約。教皇經過的時候為馬斯頓祈福,有人親眼看見了,大夏軍的楚舜華將軍也送來了安民信,說大夏軍隊一定會遵守軍紀,保證對中立國的居民秋毫無犯。」
「那個叫楚舜華的東方人倒是很講道理啊。」有人欣慰地說。
「異教徒中也不全是壞人啊。」有人附和。
果然是楚舜華,那個一飛衝天的男人。西澤爾的眼角微微一跳。
說楚舜華「很講道理」和「不是壞人」的人,大概還是第一次聽到「楚舜華」這個名字。不過也難怪,真正了解大夏的西方人,太少了。
在絕大多數西方人的概念里,大夏是遠在世界東方的「巨龍之國」,以瓷器聞名,同時也是絲綢的故鄉,除此之外,大夏還是「茶葉之國」和「白銀之國」,翡冷翠的貴族都以用大夏國出品的高檔瓷器宴客為豪,最高級的貴族女裝也經常會用到大夏出品的羽紗和染色絲綢。
人們還知道大夏的首都是「洛邑」,洛邑有座千年歷史的大明宮,號稱「天子」的大夏皇帝就居住在那座古老的宮殿里,高冠廣袖,他的後宮中充塞著翠袖霓裳的東方少女,她們肌膚如玉眼眸如星,長袖上熏著暗香,溫柔又多情。入夜的時候天子傳宴百官,少女們做破陣樂舞,歌聲美得連大雁都在空中盤旋不去。
但經常被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