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五嶺屯

和八戒整理了幾件衣服,我們基本上都住在場子里。換洗的也都有幾套在房間里。所以說,男人出門就是方便,兩個人的東西加到一起,也就一個旅行袋,還包括怕九月底的東北有點冷而帶上的外套。

兩人吃了早飯,便叫了車去火車站。那時候的國慶前夕沒有現在這麼熱鬧,滿世界的人也還沒有習慣到處瞎串。我們順利地通過檢票口,上了去瀋陽的火車。一看票,居然是兩個下鋪,我便說八戒:「這一千多公里,路上二三十個小時(那時候還沒提速),怎麼不買兩個中鋪,方便睡覺。」

八戒露出比較神秘的笑容,說:「沒事!到時候找人換就是了。」

我便覺得八戒整了啥陰謀一般,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他要陰我個啥。半晌,我突然對著八戒一瞪眼:「你不會是給小軍也買了張票,這孫子現在躲在車上什麼地方,等車啟動了再跑出來吧。」

正說到這裡,火車就嗚嗚鬼叫起來,宣布如果我的這個假設成立的話,馬上就可以兌現了。

便兌現了!走廊那邊小軍提個旅行包,笑得很是快樂地朝我走過來。見這孫子還是跟上了,我也沒嘀咕啥了,有小軍,本就可以幫上很多,只是不希望因為我們這檔子事,影響他的工作罷了。

而讓我變了臉色的是:小軍背後一個長頭髮的腦袋探了出來,沖我嘻嘻笑!居然是古倩。

我便沖八戒來火了:「你是把這趟當出去旅遊了吧?」

八戒依然對我嘻嘻笑,說:「哥!你都知道的啊!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人家是古大小姐啊。」

小軍和古倩已經走到我身邊了。我沒好氣地一扭頭,坐在窗戶邊上點了支煙,看風景去了。

小軍看了我一眼,扭頭對古倩說:「看啊!他這表情和我說的一樣吧!別急,頂多半個小時,他又嬉皮笑臉了!」

古倩嘻嘻笑,把手裡的旅行箱遞給小軍往貨架上放,自己一屁股坐我旁邊,說:「喂!不會真生我氣了吧!」

我沒吭聲!古倩就伸手來挽我,說:「行了!行了,昨天沈文章來找過你的事我都聽說了,他就是個神經病!」

我把手一甩,對她說:「誰和你計較那小四眼的事了!咱去辦正事你跟著來幹嗎?」

古倩愣了一下,估計這丫頭很少被人這麼對待過。我又扭過了頭去,她愣愣地坐那。半晌,小軍說話了:「邵波!夠了哦!人家古倩對你夠好了,你別這麼蹬鼻子上臉的。」

八戒也說道:「就是啊!你又不是不喜歡人家,半夜還喊她名字,動手動腳的。」

我有點難堪,但還是沒吭聲!小軍的聲音在身後又響起:「古倩!哭啥啊!」我一扭頭,見古倩真的坐我旁邊,眼淚在往下淌。被小軍這麼一說,她更加沸騰了,忽地站起來,一邊抹眼淚,一邊往走廊旁邊跑去,引得旁邊的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我站起來,沖好事的圍觀群眾說了句:「看什麼看!」然後追了過去。背後聽見八戒在對小軍說:「好了!好了!等會過來就又好上了!」

我追到車廂中間,在背後拉住了古倩的胳膊。古倩停下來,臉還是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我心軟下來,誰叫我也無法自持,打內心深處還是和她一樣,喜歡與在乎對方呢!

我嘴角抽動了幾下,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來哄她。憋了半天,擠出一句:「你和那小四眼不是真准各結婚吧?」

古倩轉過頭來,臉上哭得稀里糊塗的,說:「你才和他結婚呢!我搭都不搭理他的。」

我又傻乎乎地愣了愣,擠出一句:「哦!那就好吧!」

古倩很大聲地說:「邵波!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和他沒任何關係,你就會喜歡我嗎?」

我像個二傻子一樣,不知道怎麼回答。便沒說話,點了點頭。

古倩罵了一句:「你壞死了!」然後一把抱著我腰,把頭貼到我胸口上。

我雙手抬了抬,又放下,最後終於鼓起勇氣,一把抱住了她。

身後突然探出一隻蹄子來,敲我肩膀:「喂!小兄弟!查票!」

我倆在過道上摟著,說了有半個小時的話吧。古倩對我說了前一天發生的事:

那天早上,古倩回到家,才剛開門,就看見她爸和她媽坐在客廳。見古倩回來,古市長就發火了:「一整個晚上,你個姑娘家的,去了哪裡?手機也不帶,我和你媽擔心了一晚上。」

古倩低著頭不吭聲,往自己房間走。古市長追過來,說:「你這是穿的什麼人的衣服?一宿不回來,回來還穿著男人的衣服!你丫頭瘋了吧!」

古倩還是不吭聲,自顧自把我的衣褲換了。古市長氣得呼呼喘氣,按著胸口說:「行!行!你要把我這做老子的活活氣死吧。」

古倩媽就在旁邊插嘴:「古倩,你給你爸解釋一下啊!他急得一晚上沒睡!」

說到這,只見古市長按著胸口,轉身往沙發上踉踉蹌蹌走了過去,然後一屁股坐上去,對著古倩媽招手:「快給我拿葯。」

古倩見這個架勢,也急了,忙跑到沙發邊,蹲在古市長身邊,說:「爸!你別激動!我就只是和朋友出去玩了會。」

古市長接過老伴遞來的葯和水,咕嚕嚕喝了。也不瞅古倩,閉著眼睛養了養,半晌才睜開眼睛,對古倩說:「和朋友玩,怎麼玩得衣服褲子都換了!」

古倩說:「我摔了一跤,衣服都弄髒了,才換下來的。」說完,從袋子里拿出自己臟乎乎的衣褲,給古市長看。

古市長看了,儘管心裡還滿是狐疑,但也沒發火了。嘆了口氣,說:「唉!你女孩子大了,我也不可能事事都管著你。你和小沈合不來我也知道,自己找我也贊同,驗但一個女孩子家的,還沒結婚,就一晚上不回來,回來還穿著男人的衣服,你要做爸的我怎麼想!」

古倩便搖著古市長的腿,說:「爸……我這麼大了,自己有分寸的。」

古倩媽就在一旁問:「是個啥男孩子啊?說出來看我們認不認識。」

古倩紅了臉,說:「爸認識的,爸和他爸爸關係還不錯。」

古市長來了興趣,說:「誰啊?哪個單位的?是咱市政府大院的還是其他單位家的孩子啊。」

古倩臉就更紅了,小聲說道:「就是邵波,你見過的。」

古市長一聽,一下站了起來:「你瘋了?就那個被單位開除的小流氓?大邵都要登報跟他斷絕父子關係的孩子?」

古倩說:「他又不是故意犯的錯誤,你們機關里的人都知道他那檔子事啊。」

古市長倔強地說道:「照你這麼說,過失殺人的就不是殺人犯咯?出獄了檔案里還要寫上沒有被勞動改造過哦!壞人就是壞人,定性在那裡的。」

古倩跟他爸擰上了:「那你就不壞了,你一身的光輝,私底下又是開夜總會,又是開黑煤礦,人家年紀輕,犯個小錯誤就非得一棍子打死了。」

說完古倩沖回到房間,換了職業裝,便出門去了單位。

然後到下午才聽說沈文章到火龍城演的那一出。到晚上回家,古倩又和她爸吵了幾句。古市長趕著去廣州開半個月會,也沒機會多吵吵,就在昨晚走了。而古倩又給早就和她狼狽好了、串通起來要一起上火車的八戒通了電話,給她媽撒謊說鬧得心情不好,回學校找以前的導師聊聊,請了幾天假。然後收拾了東西,今天和小軍集合上的火車。

聽她說完這些,我心裡更不是滋味。我畢竟是個幹部家庭里長大的孩子,從小有點驕傲,有點自負。而現在呢?

我最大的痛腳就是被分局開除,被父親趕出家庭。我可以麻痹自己,假裝自己和一干俗世里的人不同,可骨子裡的自卑與悔恨,是刻骨的。甚至,聽古倩說完這些,我居然還像個懦弱的人一般,腦海里回蕩著:如果這般那般……我和古倩就會那般這般的話語來。

有沒有可能呢?

如果我還是分局的小警察,我和古倩這樣偶然地認識,然後偶然地相愛,再然後偶然地讓她爸知道了,再然後偶然地她爸和我爸聊了聊……最後……

命運就是由那麼多的分岔路組合成的:如果我還是分局的小警察,我和我之前的那個她,現在可能已經結婚了。那麼,也不可能有和古倩的這一切。偶然的遇見,然後認識。我笑著稱呼她一聲:「古大小姐。」她笑著稱呼我一聲:「邵幹部。」

或許,那樣更好……最起碼,不會讓我和她兩個人,在之後的那些年月里,受那麼多的折磨。

恍恍惚惚地,我明白了:我其實已經愛上了這個才結識幾天的女人。她……敢愛敢恨,敢於與自己的命運做鬥爭;而我,每天昂著一顆貌似堅強與自信的頭顱,卻裝著一顆敏感與懦弱的心。

愛就愛吧!既然,這愛已經轟轟烈烈地來了,那就轟轟烈烈地開始吧。

我用力摟住了古倩,把頭伸到她的肩膀上。無論將要面對什麼,就通通面對吧。

我們在餐車吃了頓中飯,晚飯吃的是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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