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何隊正站在走廊邊望著窗外,叼著煙發獃。見我走到身邊,便遞了支煙給我。兩人一口一口地吸著煙,沒有說話。等到香煙和空氣融為一體時,何隊沖我點點頭,便去招呼最後一個見到建偉哥的人——也就是劉司令,做筆錄去了。
我望著窗外的小月牙,思維也跟著缺胳膊少腿般。西瓜冷不丁地站到了我旁邊,說:「邵波,要不要找梅子聊幾句,那小丫頭錄完筆錄出來了。」
我緩過神來,往吧台走去。吧台里梅子居然坐那在哭,好像死的是她啥親人一般。見我過來,忙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說:「邵波哥,有啥事嗎?」
我點點頭,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梅子,把你最後見到建偉哥的情況說一下吧。」
梅子「嗯」了一聲。
當時一點半左右,梅子正坐在吧台犯瞌睡,樓梯上動靜就大了起來,站起來一看,是建雄被莎姐扶著,建偉被劉司令背著,醉醺醺地上了樓。莎姐要梅子開了兩個房間,各自把自己肩負的那一兩百斤冰凍肉扶進了房間。沒招呼梅子做啥,都各自關了門。梅子也落個清閑,回到吧台。
剛坐下沒十分鐘,就聽見劉司令在喊:「梅子!下去拿條熱毛巾上來。」
梅子應了,下樓拿了個熱毛巾去到建偉哥房間。劉司令在門口接著,進去給建偉擦臉去了。小丫頭在門口站了半分鐘吧,便見劉司令走了出來,說:「讓建偉哥好好睡一覺,這酒喝得太凶了。」然後出了門,房間里的建偉哥睡得應該很死,梅子清晰地聽見建偉迷迷糊糊中,還出了一口長長的氣,最後以嘴唇在鼾聲結尾的那一記「嘟嘟」聲後收工。
劉司令沖梅子嘿嘿笑笑,說:「建偉哥這呼嚕也怪恐怖的。」
兩人一起笑笑,各自回了各自的崗位。
整個經過也就這麼簡單。然後梅子很肯定地說:在建偉哥睡了後,一直到我們一起發現建偉哥屍體的四點出頭,中間的這兩三個小時里,絕對沒有任何人在走廊上走動。們因為兩個老闆都在五樓的客房裡過夜,小丫頭梅子不敢偷懶,一直很清醒地坐在吧台里,玩遊戲機俄羅斯方塊,整個五樓都風平浪靜,沒有一點點響動。
聽完梅子的話,我心裡暗暗想了想:一點半到四點,這中間房間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呢?又或者說:一點半到我們逮到瘦猴的兩點半,這中間又是否是瘦猴作案的時間呢?
天蒙蒙亮,建偉哥的屍體便搬上了樓下的車。傷口只有心臟位置的那一刀致命,和劉科的死法相同,只是這次沒有留下那柄兇器。我們場子里幾個人,包括建雄哥,一起目送著建偉哥的肉體被何隊、黑貓他們帶走。
然後回到房間補個覺,八戒和小軍他們也回來了。哥幾個擠擠睡下,可能連著死了兩個大活人的緣故吧,難得的是咱這群荷爾蒙旺盛的傢伙,沒有東扯一句西扯一句。我腦子裡也亂亂的,天馬行空地想了一會,沒有個中心點,最後在八戒快樂的鼾聲中,也昏昏睡去!
睡到下午起來,火龍城外的世界依然風和日麗,並沒有因為建偉哥的離開人世而陰雨綿綿。哥幾個的心情也並沒有變得沉重。
沉重的是建雄,明顯地憔悴了很多。下午快四點時,建雄哥要服務員叫我下樓,我出了火龍城大門,就看見他靠著建偉的皇冠車,正望著天。見我下來,便說:「邵波,有人叫我過去一趟,你跟我一起過去聊聊唄!」
我點了頭,沒有問是去見誰,跟著他上了本屬於建偉哥的皇冠。建雄哥比較高大,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把座位往後面狠狠地一移,然後說:「去海都水匯。」
海都水匯是我們某城最高檔的桑拿城,所謂的最高檔,就是說你安安穩穩地洗個澡,也是三百多一個人,這在1993、1994年,屬於天價的消費,咱場子里的服務員一個月忙死忙活端茶倒水,賺那麼兩三百的工資,還不夠去那洗個澡。建雄哥一直沒吭聲,我也沒敢提建偉的案子,到車停到水匯樓下,我正要下車,建雄哥才開腔:「邵波,你覺得我哥走了,我能幫他打理好這個攤子嗎?」
我說:「場子已經進入正軌了,再說場子里本來就是你管著,不存在接不接班吧?」
建偉哥嘆了口氣,說:「一個火龍城叫什麼攤子,我怕接的是火龍城背後的這一個攤子。」說完下了車。
我跟在建雄後面往水匯二樓走去。看著建雄的背影,我發現之前每天像打著雞血一般、昂首挺胸的漢子,今天變得蒼老了很多,或者說,那個鋒芒外露的中年人,終於內斂了很多。心情便也跟著沉重起來。
我突然想到個問題:建偉哥的離奇死亡,最大的受益人,不就是我面前這個高大的漢子,為了利益,父子相殘的案例我們都見過不少,親兄弟呢?
想到這裡,我有點發毛起來,面前的背影似乎陌生了很多。但自己又轉念:不太可能,建雄哥和建偉雖然都四十幾了,但經濟上卻是一直沒分家的,這一點我早就知道,那麼,建雄完全沒必要害建偉。
或者,是我太過敏感吧。
我倆直接進了水匯,沒有換衣服,建雄就帶著我往三樓的包房走去。
我們進的是海都水匯最豪華的V168房,建雄小心翼翼地敲了兩下門,裡面一個女孩子喊道:「誰啊?」
建雄答:「是我啊,建雄。」
門開了,開門的是古倩。我們那天在海都水匯見面時,我依然還是和整個某城人民一樣,抬著頭稱呼她為古大小姐——因為她是古市長唯一的女兒。古大小姐有一米七二的身高,以前讀書時是搞體育的,項目是劃橡皮艇,參加過某年的大學生運動會,得了個獎盃,還拿了個國家二級運動員的小本本。
古大小姐看到建雄的第一句話就是:「建雄哥!建偉哥那事是真的?」
建雄「嗯」了一聲,帶著我進到房間里。古市長穿著水匯發的短衣短褲,正坐在窗戶邊上發獃,見我們進到房間,沖我們點點頭,然後問我:「你就是邵波吧?大邵的兒子?」
我說:「是!古伯伯你好。」
古牧——某市市長,另外一個身份便是我們火龍城的股東。
古市長遞了兩支煙給我倆,招呼我們坐下,沖建雄說:「建雄啊!人死不能復生,該難過的要難過,但一個男人,該肩負的東西,還是要肩負的。」
建雄忙點頭,說:「以後還要古市長多多教誨。」
古市長嘆了口氣,說:「唉!建偉和我這麼多年的好兄弟,上午胡秘書告訴我這事,我一下就懵了,咱兄弟倆的這一大攤子,以後就全得指望你打理了。」
建雄把手裡的煙狠狠地吸了一口,再狠狠地點了下頭,說:「古市長你放心,我哥以前能給您老張羅好的事,建雄我也一樣會張羅得好好的。」
古市長點點頭,然後轉過頭來對我說:「邵波,以前大邵是咱市刑偵第一好手,啥案子都能破掉,現在建偉這案子,就交給你了!」
我苦笑道:「古伯伯,不是有鍾大隊他們在緊鑼密鼓地破嗎?人也逮到了啊。」
古市長說:「如果是那個賊乾的,自然是結案了,可又是誰指示那小鬼害的建偉呢?邵波,我覺得應該沒那麼簡單吧。再說,由鍾大隊他們插手這個案子,劉科又是公務員,建偉和我的關係你也知道,似乎不太好讓他們大張旗鼓地破案吧。」
我只能點點頭,說:「古伯伯,我盡量吧。」
一直沒吭聲的建雄插上一句:「邵波,把這個案子給破了,後面的人你給我挖出來,建雄哥我拿十萬出來,算給你的感謝!」
我忙說:「不用不用,我一定儘力!」
古市長接話道:「我看就這樣定了吧,那十萬,算我們火龍城的拿出真相,給建偉建雄你們兄弟倆出了這口怨氣。」
我只能應了。然後,古市長對著古倩使了個眼色,古倩忙站起來叫我跟她去外面修腳。我忙跟著橡皮艇女郎往外走。
出了包間,古倩眼睛便發亮起來,和在她爸面前那規規矩矩的模樣判若兩人。先是對我很是官方地握手,然後眼睛閃啊閃的,說:「嘿!咱一中的校草,今兒個咱算正式認識了。」
我自嘲地笑笑,說:「那都是一群孩子吵著玩的。」
兩個人便去到大廳里,躺在沙發上,叫了兩個足療的丫頭過來。古倩便開始要我講前一晚的那些破事。市長千金髮話,自然只能詳細地說來。說到八戒卡在空調洞里那一段,古大小姐笑得快岔過氣去,說:「這胖子還挺逗哦!」然後非得要我晚上叫上八戒和小軍一起吃飯,要結識這兩位大英雄。
修完腳,古倩便去房間給她爹說了聲,還拿出了建雄哥的車鑰匙。我載著大小姐一車開到火龍城斜對面的飯店,開了個包房,給八戒打了個呼機,要他和小軍過來吃飯。
八戒和小軍還沒進屋,就聽見他倆在走廊上拌嘴。小軍在狠罵:「死胖子!」
進到房間,一見到古倩,八戒就來勁了,說:「嘿!咱邵波哥一下午工夫,就給咱在哪揀了個這麼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