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之前,我在牧野上發獃。仰望天空,有流星划過。天空被切割的瞬間,天空背後的光芒灑落神州。像一顆火花,點燃漫天的星辰,照亮我的眼睛。那個瞬間的美麗似乎可以貫穿到永恆,卻短得來不及許願。很多年後我縱馬揚鞭,在一個寂靜的深夜跑遍了整個涿鹿之野,卻再也找不到任何一顆。遇見雲錦的時候,我正憋著一口氣等著或許改變我一生的某個東西到來。我等到了,抑或是錯過了,我說不清。十二年之後,我再次站在這條流水邊,鐵甲銅額,身後是九黎的十萬雄兵。我站在茫茫晨霧中顧盼,空握著古老的戰斧。」
蚩尤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大夢,他醒來的時候猶然覺得胸口壓著大山。
他努力睜開眼睛,看見刑天一張大臉距離他很近,一雙大手正以熊虎之力按在他胸前,而他自己則在「呼呼」地吐水。
「原來是少昊陛下的公主,一路遠來,只怕有千里吧?過洛水,涉沱江,真是長路,辛苦了。沒有人護送您嗎?」刑天的聲音清朗動人。
「承刑天將軍牽掛。路上走了七個月,渡過大河的時候差點翻船,不過托天之佑還是到了。可惜早晨還是遭遇了猛虎,從人都被衝散了。」小公主的回答也彬彬有禮。
「吉人天相,不必擔心,涿鹿城就在前面一點,步行就可以到,稍後我們護送公主進城。」
「多謝刑天將軍,遠行在外,能得將軍的幫助,是我的福運。」
「不敢當,濟人於困是我們神農氏多年不變的操守。」刑天一手按住胸口,說得禮貌而堅定。
雲錦略有些詫異地和這位自稱神農部將軍的人對話,她見過無數儒雅沉毅、彬彬有禮的貴族,但是不敢相信一個只穿一隻銅盆的人可以如此坦然自如。
「刑天將軍,蚩尤少君還好嗎?」
刑天的雙掌像是一對小蒲扇,把蚩尤搓得有如一隻皮口袋:「沒事,我們少君體魄健壯,而且吉人天相,不會有事。」
「再按我肋骨就斷了!」蚩尤在地下翻著白眼,「你這是在幹嗎?泡小女孩嗎?我以為你只對成熟的女性有興趣的。」
臘肉滋滋地冒著油煙,帶著煙熏味的香氣讓人感動得要流下淚來,刑天非常自然地邀請遠道而來的雲錦公主和他們一起享受野炊。
「我烤肉是一絕。」他彬彬有禮地說著,把一根叉著肉片的樹枝遞給雲錦。
蚩尤在心裡對刑天吐了吐舌頭,心想這傢伙真是老嫩不拒,原本這樣的場合,幕天席地,萬里流雲,該是他和白衣的小公主並肩而坐,抱著膝蓋吃著烤肉眺望遠方。但是刑天根本就把他的機會都搶掉了。
「臘肉還是我搶來的呢。」他心裡嘀咕。
但他無意在雲錦面前和刑天爭寵,他年紀還小,對這個眼睛深深的小女孩還未產生男人本能的衝動,但是肚子餓他是懂的。在刑天抓起兩根樹枝一根遞給雲錦一根攥在自己手裡的時候,蚩尤也急忙抓起兩根,不客氣地對著臘肉咬了上去。
雲錦白了他一眼,細細地咬著自己那串烤肉,蚩尤也毫不吝惜地以白眼回敬,甩開腮幫子大吃。
刑天有句話說得不假,他烤肉真的是一絕,蚩尤幾次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抓……賊!抓那偷……的賊!」風從遠處帶來了憤怒的喊聲,一群拿著各式傢伙的男人出現在地平線上,群情激奮。
蚩尤臉色有點慘淡,心說一塊臘肉何苦這麼興師動眾呢?
「出來混,遲早都要還啊!」刑天看著蚩尤的眼睛,語重心長地說:「沒有白吃的肉,沒有白泡的女人。」
蚩尤心想要你多嘴,不由得瞥了一眼雲錦的臉色。
雲錦的臉色微微有些蒼白,猶豫著把吃了一小半的臘肉放回火上。刑天幾口把臘肉吞下肚,站起身來,忽然揮舞著雙手對那些男人大喊:「來啊!來啊!有種的來抓我啊!」
他轉過身,驕傲地對著那些男人撅起屁股,用力地拍了幾巴掌。而後像是一頭豹子那樣衝下草坂,向著大地的另一面狂奔。蚩尤沒有料到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刑天居然那麼不仗義,他心裡一急,站起來想去追,可對著人來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蚩尤少君,臘肉……是你們偷來的?」雲錦問。
「是搶來的。」蚩尤糾正說。
「我不是說這個,我只是說那我們現在是不是該趕快逃跑呢?」
「跑不掉的,我們跑得沒有刑天快。大狗熊並不需要跑得比獵人快,只要跑得比另兩隻小狗熊快就好了。」
「那……怎麼辦?」雲錦有些擔心,她也吃了些偷來的肉,少昊部的公主平生並不曾做賊,想起來心中惴惴,不知道按涿鹿城的律法,這算不算得分得了贓物。
「別怕,你是女孩子,又是少昊族的公主,他們肯定不會打你的。」
「可是他們敢打你嗎?你不是神農氏的少君嗎?」
「哦,我……是一個質子啊。」蚩尤舒展身體躺在草地上,死蛇一樣翻了個身,伸伸懶腰。
「是嗎?」雲錦輕聲說。
六年之前,大夸父王叛亂。
叛亂平息之後,所有的部落都要送一名質子去涿鹿城。神農氏只有一個王孫,那就是蚩尤。
不像雨師和風伯,蚩尤從小就很寂寞。他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世上唯一的親人是他的爺爺。小時候蚩尤很是懷疑自己是爺爺生下來的,他悄悄地把這個猜測告訴奶娘,奶娘的臉先是發白而後發青,最後說少君恕罪,我要如廁。蚩尤跟在她後面,看見她衝進茅廁,而后里面爆發出一陣排山倒海的大笑。
後來蚩尤想到這個笑話,每一次都會自己嘿嘿地笑個不停。不過儘管如此,蚩尤還是很寂寞,爺爺的大屋很恢宏,小時候蚩尤在裡面跑來跑去,可是只能和自己捉迷藏。
永遠不會有人來找藏在錦帳後的蚩尤。他總是憋著呼吸在那裡等很久,而後覺得無聊了,就走出來。大屋那麼深遠,放眼看不見一個人,蚩尤覺得難過起來,就會跳起來大喊一聲。於是屋頂的烏鴉們飛起來,叫得很荒涼。
「爺爺,我沒有兄弟嗎?」蚩尤問。
九黎的郊外有一塊很大很大的石碑,石碑上都是蚩尤爺爺親手刻的名字。一些下雨的晚上,爺爺牽著蚩尤的手站在雨中,冰冷的雨點彷彿雹子一般將油傘敲打得噼啪作響。爺爺靜靜地站在那裡,臉隱在傘下的黑暗中。
爺爺說:「那些就是你的兄弟。」
蚩尤說:「我不喜歡他們。」
爺爺問:「為什麼?」
蚩尤說:「他們不跟我玩。」
爺爺撫摩著蚩尤的頭,笑著說小蚩尤真傻,忽地他就流下了淚。
有人說爺爺是個英雄。蚩尤見過爺爺年輕時用的巨斧,大得像一張磨盤。蚩尤在心目中設想爺爺高舉這柄巨斧戰鬥的情景,然後無數的血泉呼啦啦地衝上天空,爺爺豪邁在在原野上拍著滿是胸毛的胸脯,嘲笑那些戰敗而死的對手。
這樣的設想一般只有一個結果,就是那傢伙肯定不是爺爺而是一頭狗熊。蚩尤想他的爺爺只是個好哭的好老頭。
六歲的時候,蚩尤騎在一匹馬上,和使者一起離開了九黎。馬後的煙塵中,炎帝還在揮舞他的手,那雙枯瘦的手在不久以前還緊緊抓著蚩尤,爺爺似乎害怕一放開手,蚩尤就會消失不見。蚩尤抹著小臉最後回望爺爺,心想爺爺一定又是悄悄地哭了,在他堆滿微笑的時候。
蚩尤想老人都是善變的,和孩子一樣。
「爺爺老了。」蚩尤很憂傷。
蚩尤知道南方有一座神山,高大的葛天廬之山,永遠鎖在渺渺茫茫的雲霧中。來涿鹿的路上,他一直掀起車簾去眺望大地盡頭的神山,想要記住它的位置和形狀。他想只要找到那座山,他就找到了南方,九黎就在南方,他一直跑一直跑,就可以跑回家鄉,看到他的爺爺。
但是走著走著,他終於放棄了這個希望。一天又一天小馬拉著素車行進在浩瀚的荒原上,拋下一片又一片青黃色的草地,蚩尤不知他們走了多久。
最後看見涿鹿城矗立在遠方時,為他拉車的那匹小馬的媽媽死了,那匹母馬跪在草間,眷戀地舔著小馬,然後倒卧下去。
蚩尤聽說馬是站著睡覺的,它們永遠警覺。一生中只有一次,它們會徹底地放鬆身體,那時候它們就死了。
蚩尤忽然明白自己錯了,九黎太遠了,彷彿從生到死那麼遠,遠得一輩子都走不回去。
「喂!小子,剛才在這邊拍屁股的淫賊哪去了?」漢子們操刀執杖,對著蚩尤叫喊,驚破了蚩尤的回憶。
「淫賊?我們不是淫賊,我們只是……」蚩尤摸不著頭腦。
「沒說你,看見淫賊了嗎?」
「我真的不是淫賊。」
「是問你看沒看見淫賊,不是說你是淫賊!」
蚩尤看著還烤在火上的臘肉,有些茫然,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雲錦,最後猶豫著指向刑天離去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