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生從省城回到縣城正好是晚上,他在他縣城的房子里整整窩了半月,不到公司去,也不上街,關掉手機,不和任何人聯繫,他發誓再不唱歌。
在這半月里,瘟疫在迅速地傳染,全國各地都成立了防治組,對發現的病人強行隔離治療,而所有的車站、碼頭設立了檢查站,省城嚴防著從北京上海廣州來的人,一律登記、隔離、測體溫、驗血液,市城又嚴防著從省城來的人,一律登記、隔離、測體溫、驗血液,縣城又嚴防著從城市來的人,一律登記、隔離、測體溫、驗血液。當回龍灣鎮街也設了關卡,嚴防起從縣城來的人,全都要登記、隔離、檢查,要觀察十天時,當歸村沒有登記、隔離、檢查的條件,村長就組織了村民巡邏隊,日夜三班倒,每人拿一根木棒,凡是生人或者是在外的本村人,誰也不準進,流竄的野貓野狗也不得進。
蕎蕎一直沒有戲生的消息,以為戲生還在省城,而電視上天天都在報道著省城又死亡了多少人接受治療著多少人,她就著急,給老余打電話,老余的電話竟通了,而老余說他和戲生早從省城回來了,蕎蕎就追問那戲生怎麼一直關機?蕎蕎的語氣重,在埋怨著戲生也在埋怨老余,老余就立即替戲生圓場,說縣上防治瘟疫的任務很重,戲生是大老闆,又是藥材公司的,他是在籌集板藍根,板藍根能預防瘟疫的,採購到了還要加工製成粉劑,怕是一忙就顧不及給你聯繫了。老余放下電話,就又給戲生打手機,果然手機關了,就直接去戲生的住處敲門,把門敲開了。
戲生完全不像是戲生了,頭髮蓬亂,鬍子滿臉,腮幫子陷下去,人顯得更矮了。老余說:你半個月都關機著?戲生說:我連門都沒出過。老余說:看你這樣子,像不像個鬼?!戲生吼起來:鬼也是個羞辱的鬼!老余這才明白戲生還在為警衛員的一腳在糾結,說:那事情有啥哩,人家有人家的職責,狗咬了你一口你還不活啦?跟我走,現在全縣瘟疫預防工作重得很,你的公司必須籌集一批板藍根,你倒在家裡躲清閑,還像不像個勞模?!硬把戲生拉出了門。
又忙了三天,戲生還真的籌集到了三噸板藍根,才給蕎蕎回了個電話,他告訴蕎蕎,縣城現在是人人自危,影院關門了,商場關門了,飯店關門了,到處在噴洒消毒水,人人都戴了口罩,見面互不握手,但他還健康著,公司貢獻出了三噸板藍根。蕎蕎還是不放心,說貢獻了三噸板藍根也好,而已經貢獻了,就不要在縣城久待,還是趕快回來,畢竟當歸村人口少,空氣好。戲生就決定回當歸村。
戲生是半夜裡悄悄離開縣城的,他知道回龍灣鎮街上在盤查外來人,雖然鎮街上很多人都認識他,卻擔心萬一檢查站的人不認識他,過關就麻煩了,他熟悉回龍灣的地形,就沒走大路,從一條山路繞過了鎮街,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到了當歸村前的二道樑上。人又飢又渴,在山泉里喝了水,吃點餅乾,開始揉腿,腿已經鑽心地疼。他進村的時候,村口的碌碡上坐著村長的侄媳婦,他說:小麥,小麥!那媳婦的名字叫小麥。小麥應了一下,卻突然大聲呼喊:瘟疫!瘟疫來了!立刻從旁邊的院門裡衝出一伙人,都提著棍棒。戲生說:是我!那些人說:知道是你。你從市上回來的還是從縣上回來的?戲生說:從縣上。那些人說:縣上情況咋樣?戲生說:發現了十例,死了五例了。戲生說著,一晃一晃往裡走,地上有一塊石頭,他用腳撥開了,才要說你們喝板藍根了嗎,七八根棍棒就頂住了他。戲生說:我沒瘟疫,擋我呀?他們說:誰證明你沒瘟疫?你從縣上來的能沒得瘟疫?!你回來幹啥?戲生說:我是當歸村人我不回來?我給你們誰家沒帶來過財富,現在就翻臉不認啦?他們說:你是帶來過財富,可你現在要帶來瘟疫!你不要進村,你到下邊那個土窯里住十天,十天里如果沒發病,就放你進村。戲生罵了一句:娘的!硬往裡走,被棍棒一撥,倒在了地上,戲生撲起來就給黑栓的臉上唾了一口。也就是這唾了一口,黑栓叫道:他給我染上瘟疫啦!趕緊用水洗臉,用土搓臉,眾人就說:他肯定有了瘟疫,故意回來要咱墊背的!一齊把棍棒掄了過來。戲生一看陣勢,扭身就跑,眾人窮追不捨,蕎蕎聞訊趕來了,哭著鬧著拉扯追打的人,村長也來了,又求村長。村長說:這都是為了全村人的安全啊!蕎蕎說:他哪兒不安全啦?需要當歸苗子了咋不說不安全,要賣當歸了咋不說不安全?!村長對追打的人喊:不打了,不打了!但眾人仍在追打戲生,那黑栓追在最前頭,邊追邊罵:你給我傳染哩,你讓我死,我也讓你死!戲生打不過黑栓,就順著地塄跑,黑栓也追過了地塄,地塄越來越高,越來越窄,戲生跑不快,眼看黑栓要追上了,便從地塄上跳了下去,把一條腿骨折了。
蕎蕎把戲生從地塄下背上來,要回家,人們還是不讓進村。村長最後和村人開了個會,總算允許戲生回村,但必須待在家裡,不準出門在村裡走動。蕎蕎背著戲生往家去,戲生一路上都在蕎蕎的背上罵,罵當歸村是瞎村,人是瞎人,忘恩負義,豬狗不如,再不給育當歸苗了,再不給供應農藥了,再不給銷售當歸了!蕎蕎勸他不要罵,他還是罵,蕎蕎說:你再罵我就不背了,咱是當歸村人,家在當歸哩,你罵你自己啊?!戲生是不罵了,卻號啕大哭:我沒瘟疫呀!我不是瘟疫呀!
戲生確實沒有瘟疫,而三天後,村長卻睡倒了,他發燒,燒得昏迷不醒。人們就懷疑是不是戲生給村長傳染上了?可戲生還好著,蕎蕎還好著,被戲生唾了一口的黑栓也好著呀!即便是戲生真的把瘟疫傳染給了村長,村長發病也沒這麼快呀,是不是村長在別的什麼地方傳染上的?於是有人就說七天前看見村長家的狗和另一隻狗在村外的土壕里連過蛋,那一隻不是村裡的狗,會不會是那流浪狗有病了傳染給了村長家的狗,狗再把病傳染了村長?村巡邏隊從此除了嚴防有人從外邊進村,也嚴防一切牲畜進村和出村,凡是發現,不論牛、驢、豬、狗、雞,就往死里打。村人也便去村長家抓他家的狗,村長的媳婦攔住不讓抓,說狗根本沒出去過,如果是狗有病,那狗早就死了,為什麼還好好的?而狗趁機躥上院牆,從房頂上跑走了,跑出了村。但過了一天,村長就死了。
村長死得這麼急促,那就是患了別的緊病,村人當然要幫著處理後事,設了靈堂,做棺拱墓。屍體是停放了三天,他們想請我唱陰歌,可與我熟悉的只是戲生,不好意思讓戲生來請我,更何況我人還在回龍灣鎮街,去鎮街就可能染上瘟疫而我去也可能帶去瘟疫,這陰歌並沒有唱,只是村長的媳婦不停地哭了三天。
出殯的那天,除了巡邏隊繼續巡邏外,村裡所有人都去抬村長的棺材往墳上送。別的村寨的人抬棺有四個人抬的,也有八個人抬的,當歸村的男人都是半截子,一根豎杠上又拴了六根橫杠,十六個人抬了,棺材兩邊分別還得有四五個人用手抬著,棺材就搖過來擺過去,前行得趔趔趄趄。去墳上的路走了一半,有三四個人汗流滿面,旁邊的婦女就給擦汗,說:水出得這麼多?!抬棺的說:我頭暈暈的。棺材終於抬到墳上,喊頭暈的覺得天旋地轉,坐在地上不敢再動,而汗出得越來越多,衣褲全溻在身上,像從河裡才撈了出來。有的人去問:累著了?用手去拭那暈坐在地上的人額頭,自己也坐下來,說:我咋也這難受的?趕忙把頭暈難受的六個人背了往回走,背的人就說:發燒了,背著能燙人的。背回家去,這些人全都神志不清,喘氣困難,睡倒了。第二天中午,竟然又死了三個人。村人這一下全慌了,明白了村長一定一定是得了瘟疫死的,是他傳染了村人,埋葬村長是所有人都去了,自己也肯定要傳染上了。當歸村一時雞飛狗跳,哭叫連天。
戲生和蕎蕎一直沒有出門,想出門也出不去,院門被村人鎖上了。在院子里聽見了外邊的哭叫,戲生說:我一回來村裡出了這麼多事,還真的是我帶回了瘟疫?蕎蕎捂了戲生的嘴,低聲說:你胡說啥?那你怎麼沒死,我怎麼沒死?兩人要出去看看,用杠子撬門,撬不開,蕎蕎搭梯子從院牆翻出去,再從外邊砸開了鎖,背了戲生走到了村道上。村裡的巡邏隊已經不巡邏了,黑栓見了他們,說:戲生,我錯怪你了,你不是瘟疫!戲生說:我要謝你哩,我要不跌斷腿,我可能也被傳染了。村裡成了這樣,給鎮政府打電話了沒?黑栓說:這我不知道,恐怕沒打。戲生說:要打電話,要打電話!他就在身上掏手機,卻怎麼也尋不著,蕎蕎的手機也沒帶,斜對的就是村長家,村長家有座機,走進去,村長的媳婦正咽氣,旁邊站著他兒子兒媳哭,戲生說:唉,她也走了。蕎蕎背了戲生就走,走回自己家,戲生才用自己手機向鎮政府報告當歸村發生了嚴重的瘟疫傳染,人已經死了四五個,有癥狀的十幾個,估計全村大部分人都感染了。鎮政府接電話的可能是什麼幹事,驚慌失措喊鎮長,接著在電話里聽到鎮長的指示:他知道了,但鎮政府沒能力救治,他馬上給縣上彙報,讓縣政府派醫療車到當歸村拉人去縣醫院,在醫療車未到之前,死了的人儘快深埋,墓坑一定要三丈深,裡邊多倒些石灰。
戲生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