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故事 第5節

雙全和平順是最早到鎮街打工的,他們沒資本也沒技術,去飯館裡當服務員,人家嫌長得丑,影響顧客食慾,又去酒店裡想當保安,人家一看那腿,說:賊來了能攆得上?灰心喪氣,兩人坐在街沿上罵他爹:你知道半截子生娃還是半截子,你圖受活哩就害我?!後來看到從外地來的人有的去雞冠山上偷背礦石賣,他們也跟了人家半夜三更去偷背礦。可山上有護礦隊,發現了就來抓,別的人跑得快,他們步子換得急卻跑不到前頭,被捉住了奪下背簍和麻袋,掄起木棒打。打得受不了,趴下磕頭,叫苦自己是殘疾人,人家是不打了,卻把他們的鞋脫下來扔到了山下去。兩個人赤腳回到鎮街,腳底磨得血肉模糊,還多虧遇上了個拾破爛的給了四隻破鞋,但四隻破鞋沒有成對的,都是一順順,只好用繩子系著穿在腳上。也就是這四隻破鞋,他們和這個拾破爛的成了朋友。

這拾破爛的叫陳老八,下巴短,門牙就特別長,他建議雙全和平順也拾破爛,說只要肯吃苦,不嫌臟,拾破爛最能使外來人在回龍灣鎮立足,運氣好了,一天賺五十元,即便再差,也有十元進賬,這十元就可以吃兩碗素麵餓不死了么。他們說:拾破爛能有多苦?至於臟,蒼蠅還嫌廁所不衛生?!兩人便也睡在陳老八的破棚子里,每日分頭拾起了破爛,才知道鎮街上廢品收購站竟然有五家,拾破爛的多到二三十人。陳老八拾破爛是拉一個架子車,他們沒有架子車,就背一個麻袋,見了垃圾堆就翻裡邊有沒有塑料瓶子,遇到廁所了,也進去收拾用過的手紙。到了晚上,他們鑽在被窩裡開始數錢,陳老八踢被子,問:今日賺了多少?雙全說:四十三。平順說:我三十一。陳老八說:誰把你們領上道兒的?雙全說:是你么,我們不忘你。陳老八說:去吧,買個西瓜來!雙全平順就去街上,買回來了一瓶礦泉水,說:他娘的,西瓜不熟,讓殺了幾個都不熟,給你孝敬礦泉水,甜得很!陳老八卻從懷裡掏出一瓶燒酒喝,說:半截子人小心眼大啊!以為我真想吃你們的瓜呀,知道我一天收入多少?雙全說:一百元?陳老八說:一千五!嚇得兩人嘴張開了合不上。過後,雙全說:他怎麼收入一千五,賣屁眼啦?!平順說:他胡吹,要一天賺一千五,街上的老闆都拾破爛啦!就在第八天,鎮派出所的警察把陳老八抓走了,雙全平順才知道陳老八在拾破爛時都是在建築工地上偷東西,這一次是偷割了四十米長的電纜。

陳老八一抓走,那個破棚子完全成了雙全和平順的家,他們平分了陳老八留下的日常生活用具和積攢下來還沒有賣掉的紙箱板和塑料管,每人都穿上了西服。當歸村越來越多的人到鎮街上投靠他們,他們給這些人安排著地段,又組織了這些人與外地來拾破爛的抗衡打鬥,便逐漸控制了幾條主要街道。隨時都能看到當歸村的拾破爛的人了,哪兒都敢去,哪兒都能鑽,見啥收啥,坑蒙拐騙,連偷帶搶,回龍灣鎮街人就都在說:防火防盜防半截。

又到了開春,一個早晨,雙全到派出所報案,說平順頭一天沒回到住處來,今日還是沒回到住處來,他以為是獨自回當歸村了,給村裡打了電話,平順並沒有回村,是不是有了什麼意外?派出所讓雙全作了筆錄,而就在當天下午,河畔的蘆葦園裡發現了一具死屍,頭上有一個窟窿,眼睛被挖了,沒了眼珠子,就是平順。平順是拾破爛的,又是半截子,不可能是情殺和謀財害命,而他與人又沒有什麼仇恨,怎麼就被殺害得這麼殘忍?派出所查來查去,最後破了案,殺害平順的竟然是雙全。

原來平順拾破爛賣的錢一直沒有拿回老家去,也沒有在銀行里蓄存,全裝在褲衩的兜里。這事平順沒給雙全提說過。而一次雙全頭暈,早早回到住處就睡了,傍晚平順回來,叫了幾聲雙全你吃飯了沒,雙全沒有應,平順以為雙全睡得沉,就解了褲子,把當日賺的錢再裝進褲衩兜里。沒料這時雙全翻了個身,偶爾睜開眼,看到了平順那個兜子,他眼睛又閉上了,卻想著這平順攢了那麼多錢呀,狗日的還裝窮,兩人出外吃飯總是我付賬,就萌生了搶錢的念頭。到了晚上,兩人做了飯吃,他們各做各的,平順做的是包穀糝稀飯,也沒菜,調些鹽唏唏溜溜喝了一碗,雙全卻煮了挂面,撈了一碗乾的吃了,也給平順撈了一碗,說:你該吃碗好的!平順感激地說:兄弟,你對哥這好的!明日我請你吃烤肉串。雙全說:我吃不上你的烤肉串。平順說:那我給你炸一盤花生米!端了碗吃起乾麵,還說:如果有辣子就好了。雙全說:有辣子。取辣子盒時卻取了一節收來的鋼管,一下子楂在平順頭上,平順看了雙全一眼,一句話沒說出來,倒在地上。雙全就去脫平順的褲子,從兜里掏出了錢,錢臭哄哄的,數了一遍是兩萬一千二百四十元,說:你沒我攢的多麼。又數了一遍,平順喉嚨里發出了很大的響聲,而且腳在抖。雙全見平順沒死,就過去用手掐脖子,直掐得那腳不抖了,口鼻里也沒了氣。雙全把平順往麻袋裡裝,準備夜裡扔出去,突然想起以前陳老八給說古今,說人死了眼睛裡會保留死時看到的圖景的,他就拿了筷子把平順的雙眼捅得稀爛,說:你別怪我,這是陳老八說的。

公安局破案時沒有從平順的眼睛上入手,但還是認定了雙全是兇手,很快雙全就被槍斃了。挨槍子的時候,雙全說:平順說要給我炸花生米吃,他真的讓我吃了花生米。槍斃後,雙全家裡只有一個老爹,他爹沒有去收屍。

拾破爛的半截子從鎮街全部退回了當歸村,他們又恢複了種地和挖當歸。以前在村裡苦焦並不覺得苦焦,而出去了一陣子,看到外邊的光景了,再回來苦焦就覺得受不了。回龍灣鎮政府發展了礦區後全鎮的貧富拉大了差距,為了平衡,開始實施所有幹部包村的工作,因老余和戲生已經熟悉,老余就包了當歸村。

老余來當歸村做的第一件事是消除雙全和平順的陰影,繞著他們兩家的破房爛院撒了石灰,還在院門上塗了狗血,再是在村口搬放了一塊大石頭,他親自用紅漆寫了「否極泰來」四個字。第二件事就是更換原來的村長,任命了戲生。戲生不肯當村長,老余說:老村長是老好人,之所以出了雙全平順的事,那是正不壓邪么。戲生說:我身上可有毒性哩!老余說:那好呀,無毒不丈夫么,有我在後邊撐著,你甭怕。戲生說:我啥都不怕,只怕你。

戲生當了村長,老余就提出了五年規劃,說要改造當歸村的經濟結構,除了種一定的糧食外,就搞養殖業,把當歸村變成回龍灣鎮的農副產品生產基地。為了實現他的規劃,還把他媳婦從縣城叫來幫他設計。老余的媳婦穿著皮鞋和一件白底藍花的衫子,戲生就在家對蕎蕎說:看人家,穿的和你一樣么,卻在縣商業局工作哩。蕎蕎說:我還想在縣政府工作哩,可咱的男人沒出息么!戲生就不吭聲了。蕎蕎說:老余說要把當歸村變成回龍灣的農副產品生產基地,那是啥意思?戲生說:沒知識了吧?!我告訴你,那就是咱這兒辦養豬場,養雞場,蔬菜園子,種白菜蘿蔔韭菜黃瓜茄子西葫蘆洋蔥大蒜,還要磨豆腐,泡豆芽,壓粉條,做血旺,捏柿餅,剝核桃仁。蕎蕎說:你倒知道的恁多!戲生說:以後我可能就忙了,你得給我一天三頓把飯做好。蕎蕎說:去去去,去到地里拔幾棵蒜苗去!戲生出門去拔蒜苗,半路上遇見老余又叫他去看個什麼材料,戲生就把拔蒜苗的事忘了。

老余找戲生看他給鎮政府的報告草稿,草稿是寫在一個筆記本上。老余的筆記本很豪華,牛皮封,兩指多厚,他是每天都在上邊記東西。老余翻開筆記本把報告草稿給戲生念了,戲生說好著哩,卻問:這麼厚的筆記本你都寫完了,上面都記著啥嘛?老余說:啥都記著。就把筆記本讓戲生看。戲生看了,真的啥都寫著,有當歸村的戶數,每戶戶主的姓名,誰家男人能幹誰家媳婦乾淨,哪個家庭宜於搞飼養還是宜於搞種植,哪幾戶可以聯合。有當歸村形象工程實施方案,先修那條巷道,再修村中的池塘,坡根的水渠如何改道,涵洞怎麼建,村口大石旁栽什麼樹。有當歸村的發展指標,提供回龍灣鎮五分之二的雞肉,五分之一的土雞蛋,五分之三的蔬菜,壟斷豆腐豆芽血旺市場。戲生有些感動,說:呀呀,你真為當歸村操心啊!老余說:來當歸村我就是要干一場大事哩!戲生繼續翻看,卻也看到了老余寫他自己的奮鬥目標:三年里要當上正科級,不是鎮書記也得是鎮長,再三年要進縣城完成處級晉陞,又三年到市上,又再三年到省里。戲生說:你給當歸村的規劃好是好,可這是給我們畫餅么!老余說:你這是啥話?!戲生說:三年里當歸村能翻了身?老余說:三年不行,咱五年。戲生說:五年?三年你去當鎮書記鎮長了么。老余用鋼筆敲戲生的頭,說:你這個半截真是有毒哩!我就是當了書記鎮長,那不對當歸村更有利了嗎?

這份報告送到鎮政府,鎮政府一經批准,老余就動用其父的權力資源,開始在縣上要資金,聯繫贊助單位。當年裡,當歸村的耕地種的糧食就少了,差不多都變成了菜園子,而且家家養豬養雞磨豆腐漲豆芽,這些蔬菜和土特產集中運到鎮街去賣,群眾的收入明顯改觀。而老余和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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