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故事 第4節

一天傍晚,我去一孝家唱陰歌,死的人是個擺燒餅攤的,原本在街上賣生意不錯,卻得知礦山下新來了一批打工人,就提了一籃子燒餅又去了那裡,可到了山下,山上放炮落下來一顆石頭,石頭只有指頭蛋大,偏不偏就砸在他腦門上死了。我去唱陰歌時,還在院子里喝茶,天上的火燒雲突然裂開成條狀,一道一道,整齊排列,像是犁出來的壟溝。我給孝家建議,死者是橫死的,天象又出現異相,能提前開歌路為好。但孝家說大女兒婆家在八十里外,正往這兒趕哩,等孩子到了再開始。等到雞上了架,大女兒一家人趕到了,院門外燈籠火把全點亮,我才在十字路口燒紙要開歌路,而另一村有人家為兒子結婚,迎親的隊伍也正好經過十字路口,紅事白事碰到一塊,按風俗是誰搶先了誰吉利,雙方就互不相讓,吵鬧起來,一時湧來一大堆看熱鬧的人。開歌路一時做不了,我就在一旁待著,卻看到一個小孩往人窩裡擠,沒擠進去,還在人群後邊一蹦一蹦地往裡瞅,仍是瞅不著,爬上一個碌碡,朝著人群唾唾沫。唾沫唾得不遠,落在碌碡下的人頭上,被推了一把,罵道:你往哪兒唾?!那小孩從碌碡上跌下來,我才發現是個侏儒,竟然是戲生。我喊:戲生,戲生!把他拉到一邊,問他怎麼在這兒?戲生有些不好意思,回頭還犟嘴:你說我往哪兒唾?!然後拍打了衣服說他是到鎮街藥材店賣葯了,要趕回村呀,碰上這裡辦喪事,看是不是我在唱陰歌,沒想紅白事撞在一塊了。他又回頭呸呸唾了兩口,說:真晦氣!我說:你嫌晦氣還來看喪事?他說:遇上辦喪事好呀,死人把貧窮帶走了,也把病和疼痛帶走了。我是唾結婚的,遇上結婚的不好,它把咱的喜會帶走的。見了戲生,我就要把老余的背景告訴他,說我可以介紹他認識老余,讓老余往上遞他爹的申請。戲生就喜歡地說:是不是,你不哄我吧?我有點生氣,說:我為啥要哄你?!他撲通跪下磕頭,說:天呀,我咋就碰上貴人啦!

戲生這一晚上就沒有回當歸村,陪著我為那戶人家唱完了陰歌,後半夜一塊到了我的住處,也都沒睡,兩人話多得一直說到天亮。我知道了回龍灣鎮有晚上結婚的風俗,那是在古時韃子人統治了這一帶,韃子人強橫,凡是誰家娶新媳婦就要享用初婚權,漢人就只好晚上偷偷結婚,一直沿襲了下來。我知道了戲生已經和蕎蕎成了家,他家的櫃檯上放著三個相框,中間相框里是烏龜,左邊相框里是他娘,右邊相框里是蕎蕎娘,可惜沒有他爺爺的相框,為革命犧牲了,最後連一張相紙都沒留下。我也知道了他們依然還靠挖藥材為生,藥材越來越難挖,近山近坡全挖光了,得到三十里外的森林裡去挖,也常常是三天五天去一趟,去一趟就空著竹簍又回來了。他說:馬不吃夜草不肥,咋不讓我拾上一疙瘩錢嘛?!我笑著說:認識了老余,真說不定上邊會給你家補貼一大筆錢的。他說:你估摸能給多少?我說:聽說現在活著的老紅軍國家全養了,你爺爺死後你和你爹一直沒享受過福利,那還不一次給上十萬八萬?!戲生說:真能拿到錢了,蕎蕎給你做一身衣裳!

到了這天晌午,我領了戲生去見老余,戲生一定要洗臉,還在鞋殼裡墊起硬紙板,我讓他放鬆,他說:我要是個子高,我哪兒都敢去!我說:你爺爺個子低還不是參加了游擊隊,你爹個子低還有情人哩,你沒出息。戲生就把硬紙板掏出來扔了。沒想到我們去鎮政府見了老余,老余很熱情,竟然說:你爺爺也是秦嶺游擊隊的?那咱就都是革命後代么!戲生也很激動,一直站著回答老余的問話,老余讓戲生坐下,還說以後見什麼人了就坐下,坐下了誰也看不到你個頭低。戲生說他下午就回當歸村,尋著他爹當年寫的申請信連夜要送過來。老余答應不必送什麼申請,他要親自寫一份報告。戲生說:那你就以鎮政府的名義寫,需要不需要當歸村也按個公章?老余說:層層往上走手續那到猴年馬年呀?我會報告給我爹,讓我爹尋機會再遞交給匡三司令,只要匡三司令一重視,說一句話,任何問題都不是問題了。戲生眼睛都紅起來,說:那我咋謝你呀?!我給你唱個歌吧。竟然張口就唱起來:這山呀望見了那山高,望見乖姐撿柴燒,吆號吆號吆號號,望見乖姐撿柴燒。沒的柴來我給你撿呀,沒的水來我給你挑,莫把乖姐晒黑了。這山呀望見了那山低,望見一對好畫眉,吆號吆號吆號號,望見一對好畫眉。畫眉見人就高飛呀,乖姐見人把頭低,有話不說在心裡。戲生是滿口黃牙,歌卻唱得有滋有味,這讓我大吃一驚。老余拍著手說:唱師你是不是收戲生做徒弟呀?我說:我也是第一次聽他唱歌的。戲生,你咋還有這一手?戲生說:余文書給我多大的恩,我又沒拿東西,我要是個女的,我情願讓他把我糟蹋了,我沒啥謝么,我只能唱個歌么。他話說得丑,卻說的是真情,我和老余哈哈地笑了一道,卻說:唱得好,唱得好!

從鎮政府出來,戲生問我:我今日沒給你丟人吧?我說:好著的。他說:剛才余文書倒提醒了我,你把我收個徒弟,我跟你去唱歌吧。我說:我唱的陰歌你唱的情歌,我咋能帶了你?好好挖你的葯!我拒絕了戲生的要求,他就再沒提說過這事,但也從此過上幾天就來找我,打問老余遞上的報告有沒有消息?沒有消息。他就懷疑老余是不是寫了報告?會把報告遞給他爹嗎?他爹真的就是匡三司令的親戚?他疑心重,我就不斷催老余,但還是沒得到任何消息,老余有些不好意思了,就重新做了個革命烈屬的牌子,並拉著我去了一趟當歸村。

戲生真的是和蕎蕎結了婚,蕎蕎比我當年見到時有些發福,但更好看了,她把她打扮得乾乾淨淨,也把家裡收拾得整整潔潔,竟然門窗上貼滿了紅紙剪出的花花。這些花花圖像生動得很,有《桃園三結義》,有《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有《蘇三起解》,有《包公鍘陳世美》,更多的就是飛禽走獸,魚蟲花草。我說:這麼好看呀,在哪兒買的?蕎蕎說:我剪的。老余叫起來:人長得漂亮,手還這樣巧?!戲生說:手是巧些,嘴笨得很,一首歌十遍八遍學不會!老余說:你還彈嫌呀?你會剪?!戲生卻說:我也學會了!就揭開炕席,席下是一沓紅紙,取一張摺疊了,說:給你剪個福祿壽?!就拿剪刀剪起來,還一邊剪一邊唱:姐在喲園中呃搞的黃瓜喲,郎在那個外邊打土巴,打掉了黃瓜兒花喲,哎呀依子喲,打掉喲公花呃猶的小可喲,打掉那個母花少結瓜,回去的爹娘罵喲,哎呀依子喲。唱完了,對蕎蕎說:你會唱著剪?果然就剪成了三個老頭,一個是拿著元寶,一個戴著官帽,一個大額顱,鬍子佔了身子一半。我說:你多虧是半截子,要不就成精了!那天戲生給老余唱了三首歌,剪了三張紙花花,然後給我們包餃子吃。做餃子的時候,戲生偏到東家去買豆腐,到西家去買黃花菜,又去前村後村的人家去借辣子借醋,見人就說鎮政府的余文書來我家了。當歸村還從來沒有鎮政府幹部來過,竟然來了還吃一頓飯,就跑去戲生家瞧稀罕。老余在蒲團上坐著喝茶,突然院門口有了那麼多的腦袋往裡瞅,他一招手,腦袋卻全躲了,可一會兒又滿是腦袋,他再說:進來呀,來呀!一個膽大的跨過門檻進來,呼啦一大群人都擠了進來,是老的半截和小的半截。戲生的臉就顯得很大,紅膛膛的。

老余留在院子里的皮鞋印,戲生一直保留著,不讓蕎蕎打掃,半個月後颳了一場風,院地上的膛土沒了,腳印也沒了,氣得戲生罵天。蕎蕎說:老余能來咱們家,那是遞上的報告沒指望了,他才來安慰的。戲生想了想也是,卻說:唱師說啦,即使遞上的報告還是沒指望,老余能來一趟就長了咱的志氣!昨天劉來牛沒給你說什麼吧?蕎蕎說:沒說什麼。戲生又問:姚百成也沒來過?蕎蕎說:去年和姓姚的吵過架,他來咱家?戲生說:姚百成他主動給我搭話,說他兒子在鎮糧站工作,幾時讓我帶他去見見老余哩。劉來牛想要個庄基,半年了批不下來,他給我說你在鎮政府里有人,托我給他說情哩。蕎蕎聽了,看著戲生,說:有這事?戲生說:有這事!蕎蕎說:去泉里擔水去,瓮干著你也看不到,長眼睛出氣呀?!

在一個清早,蕎蕎一下炕就嚷嚷屋裡老鼠怎麼多了,夜裡樓板上響動得像是跑土匪,說她沒睡踏實。戲生光膀子就去杜仲樹上蹭脊背蹭腿,蹭著蹭著,突然覺得頭皮麻酥酥的,有氣往出冒,正異樣著,蕎蕎在門口說:我給你說話哩!戲生說:你說么。蕎蕎說:咱得買個貓了吧。戲生說:我是不是長個子啦?蕎蕎瞪了一眼,說:胡茬子長啦!戲生就不蹭脊背和腿了,把身子往樹上撞,越撞越有了勁,心裡咯噔了一下,想:認識了老余,我還真的要轉運了?就給蕎蕎說:你說老鼠多了嗎?蕎蕎卻再不理他,端了尿盆去廁所了,他說:老鼠多了好么,是咱家的日子要好過呀!

戲生到底沒讓蕎蕎買貓,就在他們又到森林裡去挖當歸,得一走三四天,臨走時戲生還特意在屋裡放了半塊餅和一把包穀,怕老鼠餓著。

往森林裡去,蕎蕎是背了竹簍,裝了帳篷、鋁鍋和包穀糝,還有鏟子,刀,鐵鉤子。戲生什麼都不拿,胳膊掄歡了地小跑,仍是攆不上蕎蕎。他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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