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過了青黃不接的二月和八月,棋盤村沒有餓死人,也沒有出外乞討的,老皮在公社大會上表揚了劉學仁和馮蟹,說:國家再有救濟糧撥下來,首先獎勵棋盤村。不久,果然撥下來了救濟糧,但不是包穀,也不是黃豆,是蘿蔔乾。這些蘿蔔乾就全部給了棋盤村。別的村寨很有意見,老皮強調棋盤村各項工作都先進呀,更何況還是革命老區!別的村寨或多或少的都有餓死人和外出乞討的,他們就無話可說了,而八王寺村卻整修起了八王寺。八王寺是在解放前就倒坍得只剩下三間廂房了,整修後掛了一個蘇維埃政權舊址的牌子,說是秦嶺游擊隊在秦嶺建立的第一個蘇維埃政權在八王寺村,八王寺的廂房就是舊址。八王寺村把相關材料報到公社,要求能給予他們政治上經濟上的特殊關照。老皮就找到我,問是不是有這碼事?我去了八王寺,察看了那三間廂房,有些懷疑,又翻閱了所有游擊隊的史料,都沒有關於游擊隊建立蘇維埃政權的記載,憑我的記憶,當年也從未聽說有什麼蘇維埃的話。不久,老皮又讓我去口前寨,說口前寨也發現了牆上有游擊隊寫的標語,提出要保護起來作為革命歷史教育點呀。我去口前寨一看,是在一堵倒坍了一半的土牆上有著:參加游擊隊,打倒一切反動派!但這些字明顯是新寫的。
棋盤村還在堅持出工後在地頭吃公飯,而土豆已經沒有了,正好撥來了蘿蔔乾。這些蘿蔔乾據說是從新疆調過來的,顏色是黃的,吃起來很筋,但味道怪怪的,除了嗆還有點臭,像冬天裡把濕鞋在火盆上烤著了,而且好多人吃了胃疼,一疼就哇啦吐一口酸水。但是,當別的村寨人來棋盤村參觀那棵杏樹時,看到了地頭上那麼多人都穿了勞動服坐在長布兩邊吃蘿蔔乾,就恨自己的村寨沒有好領導,更恨自己沒有托生在棋盤村。
八王寺村的村長和口前寨的支書結伴在棋盤村裡轉了一圈,八王寺村的村長說:到底是先進村,就是好!口前寨的支書說:好啥呀?放屁、出氣都是蘿蔔乾味,能熏死人哩!村道里,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在曬太陽,撩起了褲子,你按了一下腿,我也按一下腿,嘰嘰咕咕說著話。八王寺村的村長說:這些人幹啥哩?口前寨的支書說:按個坑兒看起來不起來。八王寺村的村長說:棋盤村人也浮腫?那些人看見了他們,忙放下褲管,說句:啊來參觀的?就起身走散了。他們到一個廁所去,廁所的外牆上也寫了標語,廁所門口沒有掛布簾,裡邊蹲著一個人,臉上笑笑的。八王寺村的村長又說:這馮蟹和劉學仁是咋把人管得這麼好的?才近了,才看清那人並沒有笑,是在努著勁兒屙哩。
到了秋後,糧食接上了,午飯在地頭又能吃上蒸土豆,棋盤村再修了十畝梯田。入冬前還挖了一條水渠。冬季里棋盤村在全公社屬於最冷的地方,石頭不敢摸,一摸手就被粘住,端一盆水在院子里用木棍攪,攪著攪著木棍就栽起來了。以往的三九天,地里什麼活都幹不成,村民就在家裡窩到火盆邊,婦女們忙著做針線,要把全家人一年四季的衣服縫縫補補,男人們就打草鞋,收拾地窖。但這個冬天大喇叭哇啦哇啦著,催促著人們都到村部去開會,開會就是學習,聽劉學仁講話,再就是唱革命歌曲。
馮蟹還在秋天的時候就和劉學仁發生了矛盾,他不去張羅開會,認為給農民老講什麼話唱什麼歌幹啥呀?只要當村幹部的心硬手狠,能下得茬,沒有誰不敢不聽話的。他和劉學仁坐在村部辦公室爭論著,屋樑上吱吱響,往上一看,是條蛇趴在那裡,而蛇前三尺遠站著一隻老鼠,老鼠沒有逃跑,竟然還叫著一步一步往蛇跟前走,蛇就把老鼠吞了。劉學仁說:管人是要讓人怕你,但要長期管住人,那得把它的心魂控制住。馮蟹說:就靠你天天說天天唱,像池塘里的青蛙?!劉學仁說:這就叫灌輸。你在一個人胳膊上按一指頭是不起作用的,如果按上一千下一萬下,那骨頭就出來了。馮蟹還是搖頭。劉學仁說:咱做個試驗么,可墓生不住在棋盤村。這樣吧,再給你另外做個試驗,老村長對你有看法,他身體算硬朗吧,我安排幾個人見了他就說他瘦了,不出這個冬天,他肯定就真的瘦了。劉學仁真的就安排了幾個人,今日一個見了老村長說:哎呀,叔你沒病吧,怎麼瘦了?老村長說:我有啥病?沒病!明日另一個見了說:叔怎麼瘦了?老村長說:現在哪兒有胖人?!又過了幾天,再是另外一個見了說:叔你沒事吧?老村長說:沒事。再說:好像瘦多了?老村長摸摸臉,說:瘦了,是不是?這樣的話七八個都說過了,老村長不到二十天,真的就瘦下來,覺得身上這兒不舒服那兒也難受,讓醫生看了,抓回來十服中藥在家裡熬著喝。馮蟹對劉學仁說:你嘴裡有毒!劉學仁說:人人嘴裡都有毒哩。馮蟹就再不管開會、唱歌的事,由劉學仁折騰去。
整個冬天,棋盤村再沒安閑過,村部的院子里,用樹疙瘩生著了四堆火,每天學習和唱歌時村人就都圍坐在火堆周圍,晚上散場了,火滅下來,用灰埋住,第二天再來時撥開灰,火炭還紅著,接著繼續燒樹疙瘩。那一戶棄嬰的人家姓許,養著一條狗,這狗原是老秦的,老秦偷吃了胎盤後,馮蟹責令以狗補償送給的。姓許的媳婦總是做夢嬰兒咬她的腿,為了鎮邪,出門就用繩子拉著狗,來開會狗也往火堆近湊,大家有意見,把狗便拴在了院門口。狗去的次數多了,吠起來也是劉學仁講話的節奏,夾雜著咳嗽,還學會了唱歌,村人在唱的時候它揚著脖子也唱。起先誰也沒在意,而一次院子里的歌聲已經停了,它還嗚嗚地唱,恰好讓來送通知的墓生髮現了,墓生回去當稀罕說給了老皮,老皮還專門來看過一次狗的表演。
棋盤村人人都能說些政治話,也能唱幾十首革命歌曲,可開展割資本主義尾巴活動,一聯繫到實際,人人都不承認自己曾經以棉花、布匹去換過糧食或賣過豆腐、雞蛋、核桃、柿餅,也不檢舉揭發別人,開了幾次會,會上沒有發言的。劉學仁和馮蟹很著急,劉學仁說:這國家咋不生產一種葯,讓人一吃,這心門就往出吐秘密了?!有一天,他果然從鎮上回來帶了幾瓶藥片,給馮蟹說讓村人吃一吃,馮蟹問是啥葯,他說你甭管,就宣傳這葯吃了人都會說實話的,而且他給每個人發一片了,還提著一壺水,讓當面把藥片吃下去,再喝一口水。村人都很緊張,差不多都在家裡商量著該不該把自己的事說出來,但是,還沒商量好,肚子就疼得要去廁所,屙出來的竟然是一條一條蛔蟲,出來在巷子里悄悄問別人,都是屙了蛔蟲。再開會,大家仍是不發言,馮蟹把劉學仁叫出會場,問:你給吃的啥葯盡屙了蛔蟲?!劉學仁強詞奪理,說:就是驅蛔葯呀,棋盤村人肚子里恁多的蛔蟲,屙出來也好呀!氣得馮蟹回到會場,揮了揮手讓大家散了。劉學仁又突發奇想,在村裡逐一讓人說這七天里都做過什麼夢,聲稱他搞一次調查。每個人說了,他就記下來,然後整夜整夜在那裡琢磨這些夢是什麼意思?他分析不出來,到過風樓鎮來尋我,說: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說:那不一定。他說:水代表什麼?我說:按老說法,水代表財。他說:火呢?我說:火代表旺。他說:身上爬滿虱子代表啥?走路踩著了屎代表啥?爹娘死了幾十年,夢見爹又出門去抓藥了,又代表啥?還有和人打架,尿憋得尋不著廁所,風把樹颳倒了,還有牙掉了是啥,貓逮了老鼠是啥,和人結婚是啥,還有天上下雪,泉里有了魚,別人借出了鞋,突然衣服破了,鑽進石頭裡,腸子隔肚皮能看見,生了孩子沒鼻子沒眼,吃了一顆釘子,太陽紅堂堂的下了冰雹,正織布哩梭子沒了。他翻開筆記本說個沒完沒了,我說:你如果能讓棋盤村的豬狗貓雞都說人話,各家各戶就沒秘密了。他說:這我辦不了。我說:我解不了。他說:你也解不了?!我說:劉學仁,我給你說一句話,人做事,天在看哩!他說:你這話說得好,天在看哩。
但我真沒想到,我說的這句話,劉學仁竟然拿去教育村人。這是後來墓生告訴我,他再去棋盤村見到了劉學仁,告訴他說,我的那話是靈驗的,村道里的楊樹上都長了眼,有的是三個四個,有的是十個八個,劉學仁就嚇唬著村人:楊樹上長眼了,這就是天眼,誰幹了見不得人的事,天在看哩!我笑了,說:楊樹上只要有節疤,都會長得像眼一樣。墓生說:棋盤村的楊樹以前我沒見到有眼呀,就是你說了那話,樹真的長滿了眼!
但是,無論劉學仁怎麼使招,棋盤村的割資本主義尾巴活動還是難有進展,馮蟹說:還得殺雞給猴看!
殺雞給猴看,依照慣例,要在地富反壞右中選一個雞,可村裡只有一戶是地主成分,也就是被匡三司令打死的那財東家的侄兒,財東一家死絕後,他落了家財,卻一解放就死了,留下個兒子,這兒子患有心臟病,一年四季嘴唇是紫的。而一戶富農是七十八歲的老頭,一條腿十年前就僵硬得蜷不起來。還有一戶原來是縣中教師,被戴上了右派帽子遣送回來的,走路總是低著頭,一天說不了三句話。這三戶確實老老實實著,尋不到人家的不是呀。劉學仁就把村裡曾經換過糧食的,做過買賣的,出外干手藝活的人名寫在紙上,讓馮蟹閉上眼,拿筆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