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蟹當了村長,他把他家所有的東西都搬出來放在村裡的十字路口,是一瓮麥子,一瓮包穀,一罈子鹽,一罐子油,還有一床被褥幾身冬夏衣服,再就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傢具。奇怪的是蒲團上放著一把帶曲捲兒的毛。村人說:這是啥意思?馮蟹說:老皮書記說了,當村長要一心為公,我就這些家當,如果過幾年我家裡還多了什麼,打死我拉出去喂狗都行。村人說:這是啥毛?馮蟹說:老皮書記說了,明朝年間有一個將軍帶兵守邊關,吃了一次敗仗,他要懲罰自己,但自己又不能死,死了沒人帶兵了,就把衣服脫下來用刀砍了三截,當作受了軍法。這是我的毛,我全當把殺了!
村裡開始修梯田,馮蟹要求早晨七點必須都到地里,誰沒到,扣誰的工分。先後扣了六個人的工分,其中有一個姓藺的,習慣了天明和媳婦做了那事然後睡回鍋覺,他被扣了工分後要報復馮蟹,就讓媳婦三更半夜去敲姓俞家的門。姓俞的是個年輕寡婦,曾經和馮蟹好過,這媳婦就說是肚子疼問有沒有止痛片。三個晚上都去要藥片,姓俞的說:你咋老是半夜裡肚子疼?這媳婦卻在屋裡瞅來瞅去,說:就你一個人?姓俞的才明白這媳婦的意圖,兩人便吵起來,惹得左鄰右舍的人都起來看熱鬧。第二天,馮蟹知道了這事,上工的時候便當著眾人面問藺家的媳婦:你幾個晚上捉姦捉到了沒有?藺家的媳婦低頭不吭氣,馮蟹就大罵:我告訴你,我能剁了毛我就清楚我該要啥,別說我去找寡婦,就是你脫光了擺在那兒,我拾個瓦片把蓋上,看都不看!
村裡人從此害怕了馮蟹,沒有無故不出工和遲到的,半年下來,修的梯田畝數竟然全公社第一。老皮帶著一面錦旗和三百元錢來棋盤村獎勵了,三百元讓村子平整村道,在村道兩旁都栽了楊樹,號召各村寨的村長都來觀摩學習呀。馮蟹那天高興,卻對老皮說:既然你表揚我哩,用你的理髮推子給我理個髮么。老皮說:行么行么。就讓同來的墓生回去取理髮推子。棋盤村沒有理髮推子,頭髮長了都是用刀子剃光頭,墓生把理髮推子拿來,問是不是理個與老皮書記一樣的髮型,馮蟹說:你讓我犯錯誤呀?!要求給他把頭髮理短些。馮蟹的頭不規則,頂上有些凹,墓生把四周的頭髮理短了,頭頂上沒有動,理出來倒顯得人精神了許多。馮蟹就突發奇想,棋盤村的男人都理成這種髮型,要讓全公社的人一看到這髮型就知道是棋盤村的。於是他再次給老皮提出,讓墓生以後定期來棋盤村給他們理髮。
後來,棋盤村就有了規定,五十歲以上的男人可以剃光頭,五十歲以下的男人都理成他那樣的髮型。有個叫霍火的,他的頭前額後腦都突出,養了一條狗,狗頭也是前後是尖形,他擔心頭髮理短了難看,先讓墓生在狗頭上剪毛,墓生就在狗頭上試驗,狗剪了毛後從鏡子前經過,瞧見了鏡子里的自己,嗷的一聲就昏倒了。霍火就堅決不讓墓生給他理短髮了,馮蟹說:不剪也行,你也就不出工了。霍火不出工掙不來工分,沒工分就分不到糧。霍火後來還是理了短髮,只是出門就戴了草帽。男人的髮型統一了,婦女們也得統一,一律齊肩短髮。老村長的兒媳婦是兩條長辮子,她之所以能從深山嫁到棋盤村,還嫁的是當時村長的兒子,就憑著她的長辮子能垂到屁股蛋下。在剪辮子時,她把剪下的辮子就包起來藏在箱子里,三天兩頭打開箱子看,看一回就哭一回。當各村寨的村長來觀摩學習的時候,見了棋盤村男男女女的髮型,說:呀呀,這是當農民哩還是當兵哩?!馮蟹就在村民會上講:是兵好呀!棋盤村本來就是秦嶺游擊隊戰鬥過的地方,咱們就是游擊隊的後代呀,就是沒穿軍裝的兵!這話傳出後,別的村寨的人就嘲笑:是游擊隊的後代?游擊隊在棋盤村只住了幾天就留下種啦?!但是,棋盤村人只要是一個人兩個人去過風樓鎮街的集市上會遭到指指點點,而十人二十人一夥一群去了集市,外村寨的人倒害怕了他們的陣勢,傳說著棋盤村人有拳腳。
也就在這年的秋後,劉學仁住進了棋盤村。
劉學仁一來自然還是寫標語,唱革命歌曲,在村民會上更強調了棋盤村是革命老區,是紅色村莊,就得繼承發揚壯大秦嶺游擊隊的光榮,他保護起了那棵杏樹。
棋盤村的山多,一條溪水就在這些山間繞,村子被繞在溪水的南岸,出村得走那座紅渣石山腰上的砟道,再轉一個彎去北岸,這砭道長達三里。也有一條近道,是從村西直接下到溪水灘,可以踏著溪水上的列石到北岸。但這條近道必須經過溪水邊的石台,石台中間是一個峽縫,深三丈,寬一丈五,一般婦女孩子都跨不過去,小夥子還要後退十幾步了加速才能躍過去。當年游擊隊來到村裡,走的就是砭道。游擊隊進村後看誰家的院牆高,高院牆的就是財東家,這就翻了楊世群家的院牆,把楊世群五花大綁了,要他交糧交款。住了三天,楊世群的老婆說是她娘家兄弟給兒子過滿月,她離開棋盤村後卻報告了縣保安團,保安團就包圍了棋盤村。雙方一接火,槍聲像炒爆豆一樣,從中午一直打到天黑。這一仗是除了皇甫街遭遇戰外最激烈的一次,縣保安團死了三十五人,秦嶺游擊隊死了二十一人,傷了九人,村民死了四人,財東楊世群家絕了戶。
戰鬥打響後,匡三正爬在一家院後的杏樹上摘杏,滿樹的杏還沒有軟,顏色金黃,他摘一顆吃了,摘一顆又吃了。樹下還站著兩個不會爬樹的游擊隊員,喊著:你只顧吃不夠!給我們扔幾顆。匡三偏不扔。杏容易酸牙,匡三就先用左邊的牙咬著吃,牙酸了,再用右邊的牙咬著吃,等到滿嘴的牙都酸倒了,他說:叫爺!樹下的說:匡孫子!匡三把一顆杏故意砸在樹下的石頭上,杏核杏肉全砸碎了,說:叫爺!樹下的剛叫了聲爺,對面山頭上叭地響了一槍。匡三罵了一聲:能幹了個毬,槍都走火了!他罵的是山頭上站哨的,就抓住樹股使勁地搖,杏噼里啪啦往下掉,樹下的三個游擊隊員便在草叢裡撿。這時候槍聲就亂了,匡三看見村口財東家的院子里衝出了老黑一伙人,趴在澇池邊的樹後或碌碡下往山上射擊。匡三說:敵人來啦!但他嘴裡還噙著一顆杏,說話含糊不清,樹下的三個游擊隊員還沒聽清楚,他溜下樹,拿了槍就往村巷跑。四個人一前一後跑過財東家院牆外,能看見村後山頭保安團的人順著溝槽子下來,其中竟有楊世群的老婆。匡三明白了這是楊世群的老婆領了保安團來的,瞄著打了一槍,沒有打中。幾步趕到門口,楊世群和他爹他娘還有兒子正站在上屋台階往山頭上看,匡三叭叭開了兩槍,另外三人也都開槍,財東家四口人就全從台階上栽下去。四個人跑到澇池邊,老黑他們已到了砭道,而砭道上也有了保安團,一挺機槍架在那裡封住了路。雷布看見了匡三,大聲喊:過溪水,過溪水,從後邊打!匡三四人扭頭就往村西跑,西邊靠著溪水岸,從那裡過溪水就能抄砭道上保安團的後路。到了溪水岸,石台的峽縫卻把他們擋住,山頭上的敵人又朝他們打槍,一個隊員就被打死了,另一個從峽縫往過跳,沒跳過,掉了下去。匡三就急了,罵道:狗日的不架橋也沒棵樹!嘴裡卻掉出顆杏來,才知道杏還一直噙在嘴裡。就把杏扔進了峽縫,後退幾步,猛地跑起來,跑過了峽縫。到了溪水灘,又蹚水過去上到對岸的山頭上,終於把砭道上的保安團打死,老黑他們衝出了棋盤村。
這些戰鬥故事都是我們採訪時獲得的,我在棋盤村實地察看時,發現了峽縫裡長了一棵杏樹,杏樹的主幹又高又直,幾乎和峽縫沿齊平,枝股就橫著斜著長出來,有一枝還搭在峽縫沿上。正是有了這一枝搭在峽縫沿上的,村人要抄近道去溪水對岸,就踩著過峽縫。峽縫裡怎麼就能長出這樣一棵樹來,而且是杏樹,我們當然聯想到了那一場戰鬥,匡三當時確實是在杏樹上吃杏,他也確實是帶了三四個人抄近道去溪水對岸消滅了保安團的那挺機槍,我們就認定了是匡三把杏丟進峽縫後長出了杏樹。
劉學仁看到了這棵杏樹,先是在石台周圍拉起了繩子,不允許任何人再踩著樹股過峽縫,又下到峽縫裡給杏樹根上培土,還施了肥料。後又取了繩子建成欄杆,在石台上蓋了一個亭子,亭前豎了一塊碑子,他親自在上面寫了關於英雄杏樹的故事,將這裡變成了一處革命歷史教育點。
有了革命歷史教育點,過風樓公社就下發了通知,各村寨的人分批前來參觀,老皮專門從縣城照相館請人來拍照片,並將照片由縣委書記寄給了匡三司令。匡三司令雖然沒有人來,卻給縣委書記打電話,替他問候棋盤村的父老鄉親。於是,縣委書記到了棋盤村,全縣各公社的書記也到了棋盤村,一時間宣傳部的,文化館的,報社廣播站的人都來了。進村的砟道開始加寬,電線杆從山頭上栽過來,村裡有了電燈電話,而且還有了大喇叭,村委會的辦公房頂上架了一個,澇池邊的楊樹上架了一個。
劉學仁身份是駐村的公社幹部,卻在棋盤村還具體擔任著保管,他和馮蟹合作得非常好,被老皮稱作是黃金搭檔。他們緊接著實施著兩項舉措,這也是劉學仁受了馮蟹理髮的啟示而創新的,一是以縣上獎勵的資金給村民配一套衣服,也就是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