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故事 第11節

檢查組離開老城村的時候,徐副縣長讓我跟他們一塊回鄉政府,他說他要回報我吃些好飯。鄉政府的飯果然不錯,每天中午都是白菜豆腐湯兩個蒸饃,再炒一盤迴鍋肉或者韭菜雞蛋,隔兩三天了還有一頓辣湯肥腸。徐副縣長有一條被單,底色是黃的,上邊又印有大大小小的黑色圓點,像是豹紋,晚上睡覺就蓋著。他告訴我,這被單是匡三送他的,匡三從縣兵役局調往軍分區的前一個月,匡三邀他去家喝酒,因為喝得多了,晚上他們睡在一個房間,匡三就蓋著這條被單。匡三不蓋這條被單匡三就是一個人,瘦小的人,可匡三蓋著這條被單睡著了,他就猛然睜眼看見匡三是一隻豹子。因此他離開時匡三說:這屋子裡你看上什麼了,我就送你什麼。他就索要了這條被單。徐副縣長給我說得神神秘秘,但我晚上故意沒睡實,半夜裡看徐副縣長,徐副縣長在睡時把被單裹得緊緊的,而他一睡著,被單就蹬開了,掉在地上,他還是他,一隻眼瞎著,一隻眼睜著,鼾聲像是在吼。後來,老城村的白土到鄉政府找到我,請我能去給王財東唱一場陰歌,我已經答應了,徐副縣長不讓我去,他說:你咋沒政治頭腦!我說:啥是政治頭腦?他說: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了,你給地主唱什麼陰歌,讓地主托生了再當地主,那革命不是白乾了?我說:地主托生了是地主,共產黨就有個批鬥的事幹了嘛!他有些生氣,說:你給我貧嘴?!我也便認真了,再不和他戲謔,當著生人面就恭恭敬敬叫著他是副縣長。當檢查組最後離開鄉政府時,我也便拿著徐副縣長的一個便條去了縣文工團。

王財東是草草地埋葬了的,過了頭七,玉鐲的腦子裡總覺得鑽了一隻蜂,嗡嗡地響,時不時拿手拍太陽穴,見人就絮絮叨叨,說家芳是夢見一海的水,他就讓尿溺死了,原來尿也是水。先是聽者臉上給她苦愁著,其實她的話從未入耳,後來看到她就躲,她便遇見牛給牛說,碰見樹給樹說,她家門前的樹葉子枯黃,不到半年樹都乾死了。到了夏天,她丟三落四得厲害,要到打麥場上的麥草垛上撕些麥草回來做飯呀,走到打麥場上了,吆了一聲麻雀,便忘了她來要幹啥,而從地里摘了個南瓜回去。要麼,幾天都不出門,用白粉塗她的那雙白鞋,落上灰塵就塗,粘上一粒麻雀糞也塗,穿上塗了白粉的白鞋在屋裡走,問著家芳你說好看不?白土從地里回來,都要捎一擔土的,把土墊在玉鐲家的豬圈裡,他聽見玉鐲在堂屋裡說話,以為來了客,進去看時,她一個人在屋裡走。白土就可憐了她,再去集市上,拿自家的黃豆換了一隻黑毛狗讓她養了,想給她有個伴。玉鐲有了狗,卻每天拉了狗去倒流河給狗洗毛,她說她要把黑狗洗成白狗。

白土還背了一簍紅薯到集市上去賣,賣給了一家飯館,回到家裡重新算賬,覺得是少給了他一角錢,二返身又要去討。出了村碰著有人趕牛車也去集市的,他要人家把他捎上,人家說這得掏捎腳錢,他說不給你錢,我地里有豆角,給你摘豆角。那人竟然在他地里摘了一筐豆角。白土要回來了一角錢後,村裡人說:為了一角錢你讓人家拿了你一元錢的豆角?他說:摘多少豆角我願意,欠我的錢得討呀!大家就議論:啥人配啥人,白土和玉鐲兩個腦子都不清白,撮合他們成個家吧。

這年冬天,拴勞承頭,幾個人一商量,要白土接玉鐲住到他家去,或者白土把枕頭拿到玉鐲的炕上來。話說給白土,白土不同意。拴勞說:給你個媳婦你不同意?白土說:同意。拴勞說:那你就和玉鐲過活么。白土說:玉鐲是地主婆呀。當時馬生也在,馬生說:把地主婆睡了你就算革命翻身了!白土沒有接玉鐲到他的屋裡,打通了玉鐲家的堂屋後門,封了他自己後院牆上的門,又恢複了王家以前的模樣。他對玉鐲說:你是我媳婦了。玉鐲說:你是我媳婦了。他說:說錯了,不是你,是我是你媳婦了。他給玉鐲梳頭,給玉鐲捉身上的虱子,問玉鐲:還有啥活嗎?到了晚上,玉鐲要吃水煙,玉鐲吃慣了水煙,白土就給她點火。吃畢了煙,玉鐲睡覺前要洗一洗,端了水盆在卧屋裡,她讓白土出去,白土就站在卧屋外,心裡說:睡覺呀還洗啥的?等他回到卧屋,玉鐲已經睡下了,白土摸摸索索才爬上炕,坐在玉鐲的旁邊,他不敢幹那事,看著玉鐲白胖白胖的,怕弄破了她。後半夜了也睡下,一睡下白土就睡死了,像一攤泥。

白土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活著,但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在半夜起來小便,迷迷糊糊從炕上下來,去屋角的尿桶里尿了,再迷迷糊糊爬上炕去睡,好像看到過炕下多著鞋, 天亮了要下地幹活,卻看到炕下的鞋就是一雙玉鐲的布鞋,還有一雙他的草鞋。他有些疑惑,以為是在做夢,還是自己半夜裡沒有看清。這樣的事發生過三次四次,就在他又一天半夜裡起來小便,窗外有月亮,朦朦朧朧中再看到炕下多了一雙鞋,是一雙膠底鞋,他就摸索著尋火柴,嘶地划了一根,似乎看到從炕上爬起個黑影,而火柴燃盡了,屋子裡一片黑,比沒劃火柴前更黑,窗子的一扇打開著,低頭看炕下的那雙膠皮鞋也沒了。白土終於明白有人晚上偷偷進了他家,還偷上了炕,怨自己睡得死沒有覺察。白土感到了奇恥大辱,氣得把頭往炕沿上磕。可這事他不能聲張,他要查查這是誰,發誓要報復這人。天明後,他在窗外查看了腳印,果然是膠底鞋印,於是留神著村裡誰穿了膠底鞋。村裡穿膠底鞋的有五個,三個男的,兩個女的,女的排除掉,而三個男的一個是會計,會計是跛子,走路踏出的腳印左邊深右邊淺,一個是西城門口米家的兒子,這兒子個頭小,鞋也小,另一個就是馬生了。證實了是馬生,白土犯了難,他不知該怎麼報復,也不敢去報復,只好將倒坍的院牆重新修好,還在院牆頭上用泥巴壓了一層野棗刺,再是把窗子釘好,多熱的天也不開。還有,他夜裡不敢睡死了,貼著玉鐲睡,後來抱著玉鐲,玉鐲沒有反應,他大膽了,能整夜抱著睡。那隻狗一直拴在後院里,現在拴到院門口,只要狗一叫,白土就起來拿了杠子,大聲說:誰?誰?!直到狗不再叫。

白天里,馬生動不動就來了,來了臉拉得長長的,不是讓白土去河灘地的渠上查看流水,就是說又要開會呀。白土都應承著,卻和玉鐲一塊去查看水渠,一塊去開會。玉鐲迅速地發腫,人越來越瓷,你問她話了,她可以說一句,不問她了,她永不吭聲,再到後來了出門就尋著回家。白土不能幹什麼都帶著她,把她留在家裡又不放心,白土就在一次去趕集市時,背著編草鞋的耙子和玉鐲走了,還有那黑狗,就再沒有回老城村。

村裡人沒有去找白土,白河也沒有找,只是白土和玉鐲養的豬、雞他接管了自己養,還拿走了地窖里的土豆紅薯,意外地發現了一個罐子,罐子里裝著土蜂蜜,也給媳婦提回來。媳婦病得久了,又添了哮喘,每天坐在炕上喉嚨里像裝了風箱。白河和二兒子經管地里的活,白石的媳婦在家料理著豬雞,三頓飯給婆婆端到炕上。白河的媳婦想讓小兒子到炕上和她說說話,小兒子去謀著吃一勺土蜂蜜就離開了,只是白河的小尾巴。白河說:唉,毛蛋不愛到他娘跟前去,他娘可能快死呀。果然不出一月,白河的媳婦一口氣上不來就憋死了。做娘的一死,白石的媳婦就不待見毛蛋。一天,白河去縣城辦事,家裡只有白石媳婦、二兒子和毛蛋,當嫂子的做了包穀糝煮麵條,舀飯時毛蛋趴在灶沿上說:給我舀稠些。嫂子說:我下鍋給你撈呀?!毛蛋致了氣,飯端上來,桌子上放著一盤熗好的蔥花,他全撥到自己碗里,嫂子說:蔥花里鹽重。毛蛋端起碗就摔在地上。二哥一看,就打,還讓他在院子里跪了,雙手舉塊洗衣板在頭上。這當兒村裡一個老漢進來借篩子,說:呀,白河不在,你們整人家尾巴呀?!毛蛋一看有人為他說話,把洗衣板一扔,順門跑了,就坐到西城門洞等他爹回來。白河回來了,毛蛋就告訴,白河說:就三個人吃飯哩,你要撈一碗乾的,別人喝湯呀?但拉著毛蛋一進院子,白河的臉就黑了。家裡矛盾一多,白河覺得毛蛋在家生活不好,就給白石說讓毛蛋到鄉政府跑個小腳路去。白河說:他能幹啥呀?白河說:我八歲就給縣匯元堂當夥計哩。白石安排了毛蛋去鄉小學敲鐘,每月管待吃喝還發八元錢的補貼。

拴勞的媳婦依舊打罵著養女。以前打罵,翠翠都是頂嘴,後來慢慢大了,打罵她不吭聲,卻出門到倒流河對面的豁口去一坐一天,或者去逛集市,半夜裡悄悄回來。氣得拴勞媳婦說:還回來幹啥,有本事就不回來!一天,翠翠在地里鋤草,說好晌午飯讓弟弟送來,可已經過了晌午,飯還沒有送來,餓得頭暈,回到家裡卻見養母和弟弟吃飯,養母說:讓你弟吃了就給你送飯呀,你咋回來了?翠翠進廚房拿了一個饃,說:我再鋤去!出了門,沒去地里,而跑到鄉小學找毛蛋。拴勞媳婦得知翠翠去白河小兒子那裡去,把翠翠抓回來,又去白河家指責白河不管教小兒子,年紀小小的勾引了翠翠。氣得白河中了一次風,自此嘴歪著,腿腳不穩,走路得拄棍,還要扶牆。

毛蛋回來看望他爹,村裡人問:你咋把翠翠勾引去學校的?他說:她自己來的。又問:你們干那事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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