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故事 第8節

游擊隊再次撤進深山,這次一直撤到最偏僻的黃柏岔村。

黃柏岔村只有三戶人家,每家都有兩丈高的土院牆,牆上畫了石灰白圈防獸。石灰白圈能嚇住狼、豺和野豬、牛,卻嚇不了豹子,村裡的雞和豬常常就沒了。這月的初三夜裡,月黑風大,豹子又來了,一頭牛就和豹子在村前的路口上搏鬥,它們的力氣差不多,誰也沒戰勝誰,都累死了。天明村人去耕地,才發現牛和豹子都是後腿蹬著,半個身立起來,豹子的前爪抓著牛的肩,牛的頭抵著豹子的頭,撐在那裡像個人字架,用腳一踢,咵嚓倒下去。這牛是姓冉那家的,姓冉的不忍心殺牛吃肉,挖坑埋了,在院子里剝豹皮,來了一個長著白鬍子的人。姓冉的留那人吃了頓飯,還給換了一雙龍鬚草鞋,那人臨走時給姓冉的畫了一張符,還剪下自己一撮白鬍子,說這一月里村子裡還可能有災難,如果到時候把符和鬍子燒灰用水沖服,然後離開村子就能避過。姓冉的初九日是他娘三周年祭日,在墳上燒紙上香哭了一場,又招呼另外兩戶人家吃喝了一頓,準備著初十離開,初十中午老黑和李得勝他們就來了。

李得勝的手傷,在來黃柏岔村的路上已敷了南瓜瓤。南瓜瓤可以治槍傷,敷上後果然痛止了,腫也往下消,胃卻又疼起來。李得勝有老胃病,一直吐酸水,在皇甫街多喝了酒,再加上不斷自責在皇甫街決策失誤,使游擊隊蒙受重大傷亡,胃病又犯了。老黑將幾十人分住到三戶人家裡,讓各戶給他們先做飯,姓冉的很客氣,就起火燒水,卻在水燒開了將符和鬍子燒灰讓老爹沖水喝,老爹不喝,說他腰疼要走也走不動,姓冉的自己喝了,給老黑說他去地里摘些青辣椒回來炒菜呀,跳下地塄就逃跑。哨兵發覺後喊起來,屋裡跑出來三四個游擊隊員,把姓冉的壓倒,罵道:你是要山下報信啊?!拉回院子。老黑問了情況,罵道:我最恨報信的,拉出去埋了!姓冉的嚇得癱在地上,稀屎從褲腿里流出來,他爹跪在地上求饒,說他總不能白髮人送黑髮人呀!老黑說:看在你爹的臉上,不埋你。自己卻親自拿了一把鐮,過去把姓冉的一個腳筋挑了。另外兩戶都乖了,把所有能吃能喝的東西全拿了出來,說住一天兩天行,住十天半月也行。李得勝趴在炕上,用另一隻手給他們寫了欠條,說革命成功了,拿這欠條到蘇維埃政府兌錢,兌三倍錢!

這些山民不知道蘇維埃是什麼,連老黑都不知道,那兩戶人把欠條拿走了,老黑說:蘇維埃政府?李得勝說:那就是咱們的政府。老黑說:咱們還真會有政府?李得勝說:這就是革命的目的!

這頓飯是包穀糝子胡湯,還熬了一鍋土豆南瓜,每個人都吃得肚子像氣蛤蟆。吃完不久,老黑去上茅房,茅房在屋後的坡根,要經過菜地,菜地過去是一片白眉子蒿,房東說:你去了要跺跺腳。老黑說:啥意思?房東說:那裡常鬧鬼,鬼愛吃屎,就躲在茅房裡。老黑說:鬼還怕我哩!在茅房裡卻發現有了擦屁股的紙,他不識字,卻認得這紙是李得勝給寫的那個欠條,回來就呵斥房東為什麼用欠條擦屁股?房東說:我還指望你們還呀?!老黑眼一瞪,說:你不相信我們有政府?不相信我們革命成功?!嚇得房東說:成功,成功!讓李得勝重新寫了欠條,把欠條塞到了屋樑上。

待了三天,李得勝胃疼不止,開始吐血,人都下不了炕了。這得下山請郎中,買些葯,即便請不來郎中,買不來葯,也得弄些大煙膏子或罌粟殼呀。老黑不放心別人去,就反覆給雷布交待了在黃柏岔一定要注意安全,他才讓房東炒了一升包穀豆,裝扮成趕集的山民,扛著一根木頭往山下去。

雷布在黃柏岔村特別小心,除了照顧李得勝,加強站崗放哨,還要給大家鼓勁。任何意外是沒有發生,但另一戶人家的事仍讓他鬧心。那戶人家是兄弟兩個,老大是傻子,沒有娶妻,長年睡在灶房的柴禾堆里,老二和媳婦睡在上房。上房五間,東西各隔了小房,中間是堂廳,四個隊員分配去住他家後,老二夫婦就晚上睡東小房,四個隊員睡西小房。原先老二夫婦睡覺,尿桶是放在炕邊的,現在尿桶放在堂廳,半夜裡老二的媳婦要兩三次去尿桶里小便,響聲像泉水一樣叮叮咚咚,四個隊員就聽見了,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里,把這話說給別的隊員,再到晚上大家都爭著要去那家睡,甚至吵了起來。雷布了解了情況,要在往常,絕對要懲罰的,但現在他忍了,只是罵這些人沒水平,口太粗,見個母豬都認作是貂蟬啦?罵過了,卻讓所有隊員每四個人一組輪流去那家睡,可以聽,要求用繩子拴住胳膊,要去小便一塊去,免得一個人去了發生意外。他是第二天用石灰水在所有的牆上寫了標語,有:參加游擊隊,消滅反動派,有:建立秦嶺蘇維埃,還有了一條:打出秦嶺進省城,一人領個女學生!

秦嶺里山高路遠,以前捎書帶信常常需要十天半月,如果緊急了,那就在書信角上粘一根雞毛,驛站就換馬不換人,一日兩日的必須送到。老黑扎了裹腿,扛著木頭下山,並沒有再去皇甫街,繞道去的卻是清風驛,飢了吃包穀豆,渴了喝泉水,日夜不歇,竟在第五天晌午到了清風驛北樑上虎護寺,就等著天黑了進驛街。

虎護寺算是清風驛的八景之一,但其實就是一個山洞。傳說有高僧曾在這裡閉關一年,一隻老虎每夜就卧在洞外守護。現在的虎護寺早已沒了僧人,洞口的房子也坍了一半,老黑進去黑乎乎的,半會才看清裡邊還有一尊佛像,供桌是石檯子,不見香爐,倒是蜘蛛網粘了他一臉一身。老黑腳心發燒,脫了鞋,才把雙腳蹬住洞壁,就聽到肚子里說話,說的什麼話他聽不真,聽著聽著,突然還哼了一聲曲兒,他覺得好笑,才揉了一下肚子,那曲兒的哼聲卻是從洞外傳來的,忙提了鞋藏在佛像後,洞口進來的是匡三。老黑差點叫起來,但他把嘴捂了,心想游擊隊被打散後,匡三能在這兒,是他把四鳳也送回清風驛了嗎?就故意要捉弄一下匡三。匡三是把一個籠子放下,又出去了,老黑跳過去翻了,籠子里是些杮餅,紅薯片子,幾塊黑豆渣餅,一個蘿蔔,還有一個槲葉包,綻開槲葉包,是一疙瘩煮熟的豬鼻子。老黑就把豬鼻子拿走了。過一會兒,匡三抱著一摟干茅草進來,把干茅草鋪在地上倒頭就睡,睡下又趴在籠子里翻,突然跳起來,喊:有賊!啊賊你出來!你敢吃我的豬鼻子我就吃了你!老黑咚的從佛像後蹦下來,說:你吃誰呀?!匡三見是老黑,哇啦哭了。

匡三告訴老黑,他在炕洞里待到半夜才跑出來,皇甫街上沒有了一個游擊隊,他才又開始要飯的。在要飯中聽人說三海被抓住後割了頭,再割了塵根,割的時候沒有用刺刀,知道三海以前是挑豬閹狗的,偏找了一把小閹刀,一點一點割下來,在布告上說這一次圍剿把游擊隊的根閹了。而四鳳的事他也聽到一些消息,人是從地窖里被搜出後,同三海的頭一起押往了縣城,至今下落不明。匡三把他所知道的全說了,還說:全靠了這半個豬臉我才活下來,就剩下個鼻子,你吃吧。老黑把豬鼻子甩在匡三臉上,罵道:你這狗東西,讓你保護我媳婦哩,你活著而她被抓走了?!匡三說:我只說地窖里安全,誰知道敵人就能發現?他讓老黑打他,往死里打,他不會叫一聲。老黑沒有打他,窩在那裡半天沒再出聲,牙齒咬得嘎嘎響。匡三害怕了,趴在地上,看著老黑把兩顆槽牙咬碎了,他說:你吐出來,吐出來。老黑竟一梗脖子咽了。匡三就發誓說他要立功,立功贖罪,讓老黑先留在寺里,他去驛街的藥鋪里買葯。他走出了洞,又返回來,給老黑交待,如果半夜裡他沒回來,到天亮還沒回來,那就是他被敵人捉住殺頭了,求老黑以後在這寺後給他修個墳,祭奠時多放些蒸饃,黑饃白饃都行,不要讓他成了餓死鬼。

但是,匡三並沒有到驛街去,他是來找我了。

我在王屋坪唱完一場陰歌后,又被請去了澗子寨,澗子寨在清風驛到皇甫街的官道上,那裡有個藥鋪,老闆姓徐。這藥鋪為清風驛廣仁堂藥店的分店,實際上是廣仁堂的一個藥材收購點。徐老闆是廣仁堂王掌柜的外甥,十多年一直跟著舅舅。王掌柜在院子里的杮樹下埋了銀元,埋時徐是知道的,可過了幾年再挖銀元時卻沒挖到,王就問徐這是咋回事?徐說銀元在地下會跑的,徐說的是實話,銀元在地下的確會跑的,但王聽了竟懷疑了徐,雖然後來王在院牆外的梨樹下挖到了銀元,相信了徐,而徐再不肯在廣仁堂幹了,就到了澗子寨收購店來當小老闆。徐只有一個兒子,為了以後能有勢力,將兒子送去縣保安團當了兵,沒想皇甫街一仗,兒子被打死了,便託人請了我去店裡。我去後才知道徐的兒子才二十三歲,沒結過婚,徐已經聯繫到了鄰村一個病死女子的家人,那女子也是未婚,兩家商定了給兩個孩子辦陰婚。我說:我是唱陰歌的,這結婚的事屬於陽,得鬧陽歌。徐老闆說:咱這一帶沒有鬧陽歌的呀,再說給孩子結婚也是陰婚。我就這樣留在了澗子寨。澗子寨住戶分散,藥店建在村子最高的坡頭上,辦陰婚的那天,門上的白聯換成了紅聯,靈堂上也撤了白紗掛起了紅帳,那兒子的棺材和女子的棺材就在鑼鼓敲打聲中並排安放,我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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