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一次,你到達了一個奇異的原點,一個巔峰。你開始了高山滑雪的那關鍵一躍,你準備了求婚、擊劍,接著是左輪手槍的決鬥,像萊蒙托夫、普希金、拜倫,還有十米懸崖的跳水。你飛翔在天空,像是從容微笑的就義。知道,你喜歡面對與回應挑戰,即使心跳如擊鼓。
那是二十年前,那是一種縹緲的也是終極的困惑:你無法再分清是你還是不是你自己,你到底是誰,你究竟咋了,你何時能夠成為本來的本有的自身。你忽然想起,要去發現和實現你的更好,你的比好還好。你說得寫得比你自身更好?當然情書表達了你的最最美好的那一面。愛情的美好在於它使人變得要愛、要被愛、要值得愛。你分不清現實與追求,回憶與遐思,小說與詩,短篇與長篇,散文與戲劇,理論與抒情,絕對的真實與盡興的幻象,結構的嚴謹與分崩離析的自由,渾然的一體與一步一個的腳印,尤其是本我與不無表演設計的今我。乾脆說,如面對著你的另一個存在的雕像,你無法確定有還沒有,說了還是沒有說,出生了還是死過了。是雄辯還是無言,有聲?無聲?無聲勝有聲?回眸一笑百媚生,曲終人何處,煩悶與激情。
你屢屢做夢,你給自己的家打一個電話,接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你的另一個心身,即另一個你自己。第二個你對第一個你說:「是的,我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是不是不在?你在外邊。我是不是不在你身邊?我在你的早先的家裡。」
就是說如佛的無差、無等倫、無量壽、無有異、無彈窗、無上、無二佛出世、無數億佛、無九界十界眾生差別。一生萬象,萬法歸一。
那時文思澎湃像蒸汽機的高壓頂開了活塞、限壓閥,情緒洶湧像潮汐發出了電力百萬千瓦,想像如雲,詞語如海,情緒如星火燎原。力量的傳送帶動了大小齒輪的全面飛速旋轉,高度的旋轉反而又均勻了平衡了保持了確定的坐標、圓心與圓周,呈現如靜止的點與圈的存在。極速則靜,超速欲超。在最佳的高速公路上行駛,開車的感覺與靜止時候完全一樣,如果車好車新底座有好的彈簧,時間與空間都已經為你寧靜致遠,取多用長,古井無波,坐化入定。於是你哭了:牛頓也解釋不清楚這宇宙的最初的一擊一推手的開始。
上帝就是一擊,道就是一擊,文學就是一擊,煩悶就是一擊。煩悶是對於上帝的呼喚,是對於文學、革命、運動的發力。眾妙之門,全在一擊,存在還是虛無?煩悶還是激情?飛翔如此開端,文學由此沉醉,成為主宰與永恆,成為生與生前,卒與卒後的永遠的證明與紀念。
心如湧泉,意如飄風,你發現了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莊子,他這樣描寫吃活人內髒的盜跖。另一個人是誰?你們都知道。因為誰也找不到第二個。
至於陀斯妥耶夫斯基,他是心如反應堆,意如霹靂核爆炸。李白,心如明月,意如春潮秋泛。曹雪芹,心如泣血,意如織錦。雨果,心如絞肉,意如移山。契訶夫,心如滴淚,意如撫弦。李商隱,心如蕪園,意如秋雨……每到無奈的悲哀,我就會發現你,夢到你,只有你,如我的你。
從哪裡來的?我從哪裡發現了你?那個秋天的銅管樂怎麼會那樣鑽心?秋天是銅管的奏鳴,冬天是二胡的呻吟,春天是弦樂的協奏齊奏,而夏天是鐃鈸鑼鼓琴瑟笙簫的悉數吶喊。銅號的光潔閃耀著凋落了樹葉的楊樹林上方的夕陽,夕陽在顫動,樹林在嗚咽,聲音在銅壁上滑來滑去,悲傷,如同折射出七彩光色的露珠。天打開了自己的窗子,地打開了自己的門戶,小精靈像一枚射上射下、射正射偏的子彈,一顆小小的子彈佔據了也貫穿了全部秋天,全部世界,畫出了細密的折線,從蟬翼的熱狂到白菜綠葉上的冰霜,到我們的許多驕傲,還有並非沒有的屈辱。
原來人生的主導元素正像是爬上落下的音符,音符就像到處巡視的探頭。氣長氣短、高挺低回的號聲,突然的和諧與不和諧的揮手。人生是一個滑鼠箭頭,你疑心自己並不是那個握著滑鼠的手。即使你緊握滑鼠,你仍然為將出現的畫面而好奇、期待而又不安。你煩躁、疲沓、頓足、莞爾,而後沉默。還有白浪滔滔,彩霞飄飄,山石峭峭,碧海渺渺,往事杳杳。又有些更長遠更耐久的時刻,眼觀鼻,口問心,意守丹田。失眠升華為催眠、長眠以及無眠,天翻地覆抑或是槁木死灰,隨它去吧。吶喊嚎叫終究會變成哼哼唧唧的鄧麗君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呸!狼奔豕突,非覺非知,何日君再來,果然再來了否?
就是這樣,合久必分,盛極則衰,否極泰來。秋以後雖然是冬,冬以後卻是萬紫千紅的花叢花枝。一年四季疊加到了一起,成敗利鈍連續為一個無始無終的圓環,感覺與被感覺渾然一體,赤橙黃綠混為白光或者析為眾色相。最美仍然是秋天。秋包容,所以含蓄。
我發現的是你的笑容,你的天然帶笑與我的天然晦氣憋氣受氣一樣明顯。這都是命。你的臉上的紋絡,即使在你盛怒與哀痛的時候,仍然勾勒著笑靨,我以為是你具有了太多的和善。有人一臉的壓人一頭,有人一臉苦藥強咽,有人一臉鬼頭鬼腦,有人一臉便秘難產。而你堅持著和善的快活,這當然影響了你的時運。太多的人寧願遷就惡人而不是照拂和善。你的笑容就是天堂里的玫瑰,就是觀音大士的楊枝凈水。你說,寧可謙讓,也不作惡。此生絕不為惡,這當然是一種幸福。
所以你一定飽嘗磨難。在一個咬牙切齒的艱難時刻,在或許有過陰損偽劣的雲霧角落,在不無大吵大鬧的嘎嘎亂叫的雞窩裡,你純潔而且高尚,你尊嚴而且不計得失,你敏銳而且分明,尤其是,你終生拒絕鄙陋與下流的毒與辣,你怎麼可能不成為愚蠢、粗野直到平庸的公敵不共戴天?
為什麼活?為了看到。為什麼愛,為了得到,使自身也更加善良與純潔。為什麼哭泣?因為你終於笑了,甚至在彌留的時候。
世上最最煞風景的是嘮叨解述。命運的全部魅力在於不能預知。命運比如法國網球大滿貫賽,你當然不會看到早早發下來的全部大獎名次結果之後再去觀看比賽。不確定性才是人生魅力的核心。命運如同寫小說,小說的魅力不僅在於讀者的好奇,而且作者一定比讀者還焦灼,他或她不寫完全書,不反覆修訂,作者也不知道一個又一個人物到底最後是什麼樣子。
命運這隻鳥不宜於總是裝到籠子里,更不能動輒放置到手心上,攥在手心中。你用餐飲的時候有人給講每一個碟碗里的菜品的原料、成分、脂肪蛋白質碳水化合物,鈣鎂磷鉀鋅鐵銅鈉碘鉬硒錳,維生素ABCDE。你大便的時候有人給你展示十二指腸結腸直腸肛門括約肌的圖紙。你聽交響樂的時候有人不厭其煩地給你解釋每一件樂器每一個音符每一聲意蘊的大小快慢,多麼煞風景!
如果諸事是這樣簡單明了,乾脆寫個說明書每人發一份就可以代替一個又一個人的艱難困苦的一輩子。
不,你搞不清聲音、情感、耳朵與心靈的密碼,你搞不清每一個你喜愛的不喜愛的人是從哪裡出世,你搞不清你會碰到誰,你會錯過誰。你不知道上蒼的滑鼠的一擊所為何來。你知道貝多芬是從哪裡到來的嗎?你知道《英雄》《命運》《田園》是怎麼出現的嗎?還有柴可夫斯基的《悲愴》與舒伯特的《未完成交響樂》……《自新大陸》線條是最分明的,德沃夏克就像布拉格城一樣童心如花朵;你仍然永遠搞不清那麼多樂器那麼多演奏員是在相互爭拗還是相互配合。你甚至也弄不明白,那個大模大樣的指揮究竟是在說什麼做什麼,他要的是什麼?是才華蓋世還是裝神弄鬼?
那麼,何況是生命呢,人生呢,歷練呢,命運呢,禍福呢,機遇呢,悲歡離合呢,喜怒哀樂呢,榮辱浮沉呢,成敗勝負呢。而後者的指揮,上帝,上蒼,菩薩,主,他是怎樣地指揮著過去與今朝,古代與當代,地球與宇宙,還有你渺小的個體!
也許指揮就是不指揮,天何言哉?
你不知道。混亂中是不是仍然有一種和諧,搖擺中是不是仍然有一種平穩,偶然中是不是仍然有一種呼應,無奈中仍然有一種定數。你必須對自己負責,責任自負,費用自理,心懷自安。越是模糊你就越需要清楚,越是悲愴越需要通達的慰藉。
而你就從那晃眼的銅壁上溜下來了,那時硝煙還沒有散盡,戴著鋼盔的戰士蹲在地上,用雙手掬起車轍里的積水。小小的一掬水裡閃動著天空與白雲的映像。你輕輕巧巧,從從容容,沉默得像一個天使的影子,樸素得像一隻草綠色的書包,你握了我的手,微笑了,飄走了,像一個氣球一樣地被風吹去了。彼美人兮,逝無跡兮,入我夢兮,我又夢見了你。夕陽染紅了樹林。樹葉飄飄落落。你有兩條小小的後來慢慢長大了的辮子。
原來我們的此生經歷了那麼多戰爭。我們一代又一代了,活得不太平。父親總是說,你們應該記住,你們的童年是在戰爭中度過的。早就分辨得清什麼……是防空警報,什麼……是空襲警報,什麼……是解除防空通報。戰爭、佔領軍、防空壕、貧困與愚昧掠奪了我們的童年。炮聲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