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回憶?為什麼要回憶?回憶些什麼與不想回憶些什麼?回憶是悲哀的?快樂的?呆木的?茫然的?凄涼的?趣味的?回憶會令人感到虛無?驕傲?依戀?珍重?煩悶?點頭還是搖頭?
回憶令人沉靜,令人一下子與自己拉開了距離。好像飛到了天空,好像沖淡了焦慮,好像模糊了切近,好像溫柔了層層厚繭的心。
好像夢到了自己,夢中的自己正在做夢,夢的仍然是又一個自己,下一個,無數個越來越小越模糊的自己。
是「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記得當時年紀小,我愛唱歌你愛笑」?是「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風景依然人半逝,小窗飛雪立多時」?「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俱往矣……」?
回憶難免溫存,大丈夫所不取。回憶難免模糊,不足為史證。你證我證,心證意證。回憶意義有限,過去的事,潑出去的水。回憶當然悲哀,你的生命就那樣地、有點明白、更多是糊塗地,有點成績、更多是徒然地,有點珍重、更多是不知就裡地揮霍了,失落了,拋灑了。
或許,回憶是人生資源的新紀元,再發現,再品嘗,再消化,是鋪陳與重組,是體貼與哄慰,是掂量與思戀,是愛撫與痛惜,是人生的重新挖掘,再加工與再蒙受,回憶是人生經驗的最大化與最優化。
第一次輕吻,不可能超過三秒鐘。然而那回憶是永生,是直到悲欣交集地闔上自己的雙眼,仍然溫暖著與感動著你的不虛此行的證明。
你快樂嗎?我不像是因回憶而快樂,世上有幾個人回首往事而哈哈大笑,揚揚自得呢?
你不快樂嗎?也不那麼像因回憶而悲傷。憑什麼我還要悲傷?早已無傷可悲無愧可慚無哀痛可呻吟無怒火可中燒。往事已經成為「故」事,成為昨日,成為寫作的材料,成為慨嘆與趣談,成為段子與佐茶的徽州豆腐乾,成為畫片與室內樂小品,成為床頭柜上的擺設,成為逗弄、召喚、開掘語言資源,生產文學片段的啟動軟體。
更成為往事——紀念。例如你兒時的照片。當然沒有你此後的成長、智慧、風姿,卻更引起了你的感動。
畢竟又有一些似有似無的沉重。人因了無奈而略感沉重,沉重則因了無可討論爭執辯駁而深化為苦笑。世上沒有比苦笑更容易變成大笑,變成一笑了之,變成了一笑解千愁,變成了低頭不語中的暗笑、解嘲與黯然的了。
曾經認為自己執握著新世界的鑰匙,相信你參加的才是最後的鬥爭,相信人人皆可為堯舜,人人皆應成為聖賢,如今就說人人都是英雄模範。相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此叫作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地獄不空誓不為佛。同樣地相信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兒子賜給我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但是想到背十字架,又會因羞慚與怯懦而不好意思。相信人應該清潔,應該相信光明與真理,應該畢恭畢敬地做好每天的功課。相信世界的未來屬於工人階級,工人階級的特點是大公無私,相信你應該接受工人階級革命的偉大洗禮,因為你還不夠工人不夠清潔,你當然有瑕疵。全民洗澡搓澡泡鹼湯的形勢還真鬧熱繁華紅火,所以你願意接受一切指責,接受一切批評直到懲罰。有誰能像你這樣勇敢地斷然改變自己?改變生活,改變環境,改變經度與緯度,改變語言與習慣,改變寒暑與節令,改變飲食與起居,改變身份與身段。誰敢冒這樣大的險,拼這樣的命,賭這樣大的本錢,走這樣長的路,啊,我的路!
……問題是除了很小一段時間的你自己,高潮一過,幾乎沒有什麼人對於你的更衣沐浴消毒搓泥美容美髮清潔清爽再感興趣。高潮以後再沒完沒了地膩磨,何況是意在咋呼的人為高潮,膩磨多了是你不識相。
你年輕,但也還老練。你不會過於執著,你不會見著棒槌就當針(真),正如不敢掉以輕心。高潮就是高潮,它過了你還找誰去?高潮中我要掐死你,我要嚼了你,我要咬你打你擰你撞頭撕臉白著進紅著出活活日死你,這其實也是情義文化情緒文化直觀文化的變種。高潮不過是高潮罷了。高潮不是邏輯,不是法律,不是化學與物理公式,不是明細賬目,不是行動路線圖。高潮是極度的煩悶所引發的極度激動,高潮是荷爾蒙,高潮是休克療法,高潮牽扯到生物的本能,高潮中的一大部分是情慾。
早在家鄉就見識過這種高潮,例如親屬之間罵起戰來:你忘恩負義、不是玩意兒、不得好死,你無父無君,恩將仇報、欺宗滅祖、斷子絕孫,你臭流氓、滾刀肉、坑害一方、傷天害理,你天地不容、神鬼不依,你純粹的匪類、滿口的胡唚,你出門撞車、天打雷劈、亂箭鑽身、大卸八塊、五馬分屍、死無葬身之地、遺臭萬年。而罵的對象如果是女人就更加上色彩濃艷的:養漢老婆、賣逼窯姐、賤骨頭賤貨、又騷又浪、騎木驢游四街……童年時候領略的最大的激情就是罵戰。花樣翻新,痛快淋漓,天花亂墜,繪聲繪色,打是疼罵是愛,不打不罵腳踹。如果不是親上加親情上加情,難道能夠罵得這樣魂里套著鬼魂,肉里套著鮮肉嗎?
……呵,偉大古老義正詞嚴的中華怒文化啊,沒有你,哪裡能讓這樣一個至今熱捧著《三字經》《弟子規》、常常膽小怕事左顧右盼的人民長命百歲,歷經劫難而永葆青春!
罵的高潮以後往往又是情誼的高潮,上次的死敵成了利益共同體成了或原本就是一家一戶一夥。君臣、父子、師生、夫妻、兄弟、朋友、同夥,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恩恩愛愛,慈慈孝孝,忠忠恕恕,情情義義,骨骨肉肉,拉拉扯扯,黏黏糊糊,誰不生髮肝腦塗地的激情?見了肝腦塗地四個字誰眼前不出現紅的肝血白的腦漿滿地的視頻多媒體畫面與音響?還有涓滴之恩也當湧泉相報,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也報答不完老爺的恩情……你偉大古老莊嚴的情文化禮文化高潮文化忠孝文化啊。
比高潮更重要更豐富更靠譜的是生活。高潮也是生活,兩個高潮之間當然更是生活。瘋子才一味等待高潮的到來。後的以後是生活。有貼玉米餅子就鹹菜。有棒子糝粥與紅薯。鹹菜腌在老缸里,老缸老湯,鹹水前後歷史已經百年或者更多,就像名清真餐飲「東來順」的共和火鍋,那鍋里的湯還是乾隆年間續上的,此後邊吃邊續,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完成了社會主義改造。鹹菜是中華民族的一寶,它代表了半飢餓的祖先和後人的頑強與聰慧,使我們世世代代有的就、有的吃、沒有活活餓死。
有核桃和大棗,營養豐富,排泄便當。但我更喜歡的是酸棗,是荊棘裡頭的那個棘。棘雞唧嘰姬嫉忌肌飢,一個JI已經使生活八面來風。你們有絲毫不亞於左派積極分子所擁有的春夏秋冬、陰晴寒暑,立春了你還會活潑到立夏,蛤蟆叫了你還會看到山洪。有大嗓的合唱齊唱,不論唱什麼革命戰鬥的猛歌或柔軟性感的春歌,都有利於消食化氣,通便安宮,壯陽滋陰。不論唱什麼都面帶笑容,瞪眼揮拳,老淚縱橫。有整齊的集體宿舍,熱心於勞動的原城市人吃著不算特別少的乾糧,宿舍里充滿了健康的汗臭與屁臭,像當年方誌敏烈士描寫的那樣。有許多公正的蚊蟲與蒼蠅,它們的活動與騷擾不考慮你的「問題」屬不屬於人民內部矛盾。同樣持天公地道態度的還有野兔野狼狐狸黃羊與獾,以及百靈鳥烏鴉蜈蚣蠍子蛇即謫仙。仙謫成蛇,人謫則成赤腳大仙,文妙真人賈寶玉,瘋瘋癲癲的濟公原名李修緣。還有食慾性慾,多少次在夢中大餐,那個時候吃飽是全民族的與多少世代的中國夢。夢裡曾經吃到炸糕,大黃米面,微微發酵,帶有酵母的酸味與香臭結合的吸引力,只是在剛剛嚼動尚未咽下之時就屢屢醒來,口中無味無物無感覺除了失落。也有性慾,夢裡騰騰神遊神女,與一個胖大的蘇聯女子鐵餅冠軍有染,曾經在雜誌上看到照片介紹,該女子冠軍體重一百七十四公斤,上唇上有一點小鬍子。
生活就一定是快樂的?至少,那不是多麼不快樂的吧。
強強強!棒棒棒!殺殺殺!挺住!挺住!挺住!
更多的時候是在夢裡迷了路,你進入了一座公園,你不止一次看到了你非常熟悉的湖水、亭榭、古建築、石橋、甬路、展室、走廊、草地、花壇與碑銘楹聯,但是你穿過了這個花園卻沒有找到你應該去的地方。你本來進門的時候還清清楚楚,轉了一圈良辰美景,走了一次柳暗花明,贊了一次古色古香,玩了一次山清水秀,你迷路了。你想打電話,沒有電話。你想找代步車馬,沒有車馬。你想找老鄉打問,沒有老鄉。你覺得燥躁得慌,你想吃牛黃上清丸,哪兒來的牛黃,又上哪兒上清下清左清右清去?
七八十年了,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你執著於一個夢境,你惦記著一個空境,是一個湖邊,是一個花園,是一個樹蔭,是一間房舍,是一張床,你曾經在那裡生活居住徜徉,後來你走了,那裡變得空蕩蕩,而花園樹蔭湖邊房舍床板仍然空守。
仍然沉醉於革命的文章,《共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