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奇禍·奇緣·奇葩

當每天都過著千篇一律的正常生活的時候,會不會想念坍塌、突然、荒謬、烏龍、莫名其妙?就像日子平平淡淡的時候更想看恐怖影片惡戰影片災難影片與令你哭濕手帕的悲劇片?

人活了,卻要老和死,這是最正常不過的了,所以,這已經有點荒謬。

命運會不會突然痙攣?上帝會不會不在意間掉了一回鏈子?

一隻狗會不會突然變成貓?一個豬玀會不會突然獲得了學銜或者權位任命?一件衣服會不會穿著穿著雄鷹展翅,飛向高天?發給A的一封信會不會最後落到了B手裡?下雨下成了酒漿?說話說成了大火?一張嘴探出了毒蛇的芯子?一個嘴巴扇過去,躺倒在地的美女回到了白骨精的本相?

一個人原來是豺狼,半夜敲門的外婆原來也是狼的化裝。一朵花里隱藏著炸彈。獻圖的結果是圖窮而匕首見?白素貞——還帶著青兒小妹妹,其實是蟒蛇。一杯美酒輕鬆地不知要了誰的命。神州大地上的祖先生活得太嚴峻了,我們的故事讓我們警惕一切美好與善舉。倒是歐洲那邊的故事略異其趣,例如醜小鴨變成了白天鵝,美人魚——海的女兒援救了王子,而聰明美麗的謝赫拉薩達,用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感動了改變了軟化了代治者哈里發。

陰差陽錯,也許是上蒼制定的源代碼成了精,這是一種不由你做主的宇宙的想像力。天老爺也喜歡開開玩笑?當然也有他的手指、敲鍵、觸摸帶來誤觸誤摸的可能性。人生諸多好戲,來自錯誤、誤差、誤讀、誤判、短路、死機、泄漏、重碼、亂碼、酒精或者咖啡因、煩悶、激情、神、人與物也會聯手發瘋。有時候是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我常常陷入一種胡思亂想或者准夢境: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追逐一個影子。兩個影子拚命地追趕我。或者是他們鍥而不捨地追逐我,以為我是陰影。

……如果你是康德,如果你出生在1724年4月,如果你住家在哥尼斯貝格,設若每天你都在確定的時間走出家門在這個當年德國的小城裡散步,你會知道,鄰居們習慣了,知道你的生活有嚴格的規律,知道你的散步與散步中的偉大的思考有嚴格確定的時間表,知道你幾點幾分必定經過某一位鄰居的家門,甚至按照你經過各家門的時間來分別對鍾對錶,調準自家的時間顯示。看來這個小城不是到處都可以看到公共場所的運行準確的掛鐘,而康德那個時代也沒有什麼廣播電視手機電腦上的時間報告。請想一想,你這個大哲學家康德,是不是從而有了一點義務,就是天天運轉得像瑞士手錶一樣地精準呢?

哈哈,康德大師你就是鐘錶,你就是石英諧振器與微調電容,你就是一個波長與振幅絕對正確的鐘擺與大小齒輪,你就代表格林威治或不知為什麼,現一般譯作格林尼治。這樣的學問的阿爾卑斯峰康德令人肅然起敬。這樣的德國人康德令小說寫作人凜然起雞皮疙瘩。幸運的是,你可不僅有你的規律性可靠性穩定性,不需要維就穩的穩定性,你畢竟還有一次錯誤。有一次背離:你讀《愛彌兒》讀得入了神,你的散步時間出了差錯,你出來得晚了,搞得一個城的居民鐘錶時針分針秒針都亂了套。

康德終於變得可愛了,令人鼻酸。

這算不算你的一個失誤呢?失誤是不是都會給誤主帶來離奇的災禍呢?抑或這本來是你的鄰居們的錯誤呢?誤主不是康德,而是鄰居。你從無失誤,從無烏龍,從無遺漏,從無笑話,這樣的男人還有女人嫁給他嗎?

人是不可以變成鐘錶的,康德的散步是為了哲學家的健康與智慧頭腦的偉大思考節奏,這裡沒有契約約定他老人家有給公眾提供正確時間標示的義務。再說這一次失誤恰恰證明的是偉大的德國哲學家康德是一個性情中人。是一個正常的活人。就像牛頓的認真態度表現為必須要為兩隻大小不同的貓修建兩個大小不同的貓洞,因為顯然洞小了大貓就鑽不過去,而小貓走大洞是一種對於空間的浪費。還有牛頓曾經誤將懷錶當成雞蛋煮到沸騰著水的小鍋里,看來牛頓對於扁圓與球圓有統一的幾何感。牛頓的錯誤是偉大的錯誤。錯誤因誤主的偉大而不同一般,成為對俗人們的啟示。而愛因斯坦需要撥電話問自己的女秘書,才鬧得清自己家的地址。這樣的愚蠢與心不在焉,這樣的對於常規的背離,究竟是不是一個過失?抑或反而是一個美談、一個趣聞、一個譽滿全球的佳話?這也是《愛彌兒》的作者法蘭西的盧梭的偉大的證明,當然也是康德之類所有的大科學家大智慧者有一得必有一失,有一長必有一短的絕妙故事。

還有美國射擊運動員馬修·埃蒙斯呢,被稱為神童,他在雅典奧運會的決賽的最後一槍,竟打中了別人的靶子,和筆者此次發微信的記錄一樣,而且打的是10.06環。如果跳出名次、功利、獎牌與獎金的庸人計較,他應該算作歷史上世界上最偉大的射擊運動員。如果不是從功利學而是從趣味性、哲學性、文學性、幽默性、審美性、新聞性、偶然性、神秘性、小說性、想像力上看呢?如果以中國魏晉士人阮籍、嵇康和劉伶的范兒來看呢,這簡直無與倫比。這是上帝給雅典的,是上帝通過是時在雅典的「馬修」告訴世人的最大的啟示,幫助你的對手打一次10.06環吧,除了馬修,還有誰?除了2004年的雅典,還有哪裡和哪一回?

對於人和事物來說,正確、成功、勝利是太一般化了。所以如果人們走著走著就平安越過了沼澤地,那實在不足掛齒。而你在走上沼澤時,撲哧一聲,您掉到了泥坑裡,烏拉,布拉沃!前者是俄語,後者是西班牙語的歡呼。如果我們吃著吃著美食佳肴被一粒什麼石子硌掉了一半顆牙齒,如果大晴天忽然響起了一聲驚雷,如果一隻大雁飛著飛著驀地自天空墮落,同時排除了受到獵人槍擊的可能性,如果在高雅清潔的客廳里你突然發現從地毯下鑽出一條小青蛇,如果你在從人民大會堂的高台階上走下的時候像鐵娘子撒切爾夫人那般摔了一跤,如果你熱氣迸發地去與一個久違了的老友打招呼卻證明是你認錯了人,如果一個大詩人在他最得意的詩作中用錯了典,哇耶,嗚呀,嘿喲!這些記錄與發現,即使是令人煩惱的,即使你嘗到了即時的煩惱的滋味,你會不會有一點滿足了某種好奇心的開心呢?這裡有一種未能預知的感嘆?有一種荒謬絕倫的撩撥?有一種難知就裡的神秘?有一種天有不測風雲的變數?有一種誰知是怎麼回事的惦念和跟進的興趣?有一種幸災樂禍帶來的活感與靈感?

可不是嗎?如果天一年到頭只有晴朗與和順的空氣流通,如果地一年到頭只有恆溫恆濕恆速恆量恆質,如果時節永遠是四季如春,如果汽車從來不需要拐彎、客機從來不遇到氣流與顛簸,航海從來不遇到風浪,寫作人永遠上福布斯榜,如果飲食里只有一味的合乎標準的甘甜,如果空氣里只有一味的芳香,如果菜肴里沒有老醋、辣椒、苦瓜、江浙的帶有噴香的臭味的發酵食品,還有北京王致和的臭豆腐與長沙火宮殿的臭乾子與法國的起了綠黑斑點的臭乳酪,如果人生的過程里只有按部就班、天天向上、一二三四,如果康德的出行散步時間從無任何差異,如果康德的家鄉不是後來——二百年後,由於二戰的結果歸了蘇聯,變成了加里寧格勒,而且近年因了美國要在捷克搞導彈基地,格尼斯貝格或哥尼斯堡——加里寧格勒幾乎被變成了俄羅斯的導彈基地……我們的地球我們的生活將會變得何等煩悶乃至枯燥!

你知道失誤帶來了怎樣的靈感?敗績是怎樣地營養著人也考驗著人?冤枉與辱罵是怎樣地變成了聖人們的光環?處人以極刑的十字架當然是耶穌的表徵,而災難是怎麼樣地感悟了人類的良知良能?罪惡是怎樣地激蕩著文明、刺醒了智慧與良心?心不在焉有可能展現怎樣的奇景?而奇禍是怎樣最後變成了奇緣,而奇緣又是怎樣地怒放為奇葩的?

與古井無波相比,你寧願意接受高潮迭起。與槁木死灰相比,你寧願意欣賞神采變異。與如鐘錶一樣準確相比,你寧願意收購一隻有時會發瘋有時會打盹有時會成精即鬼魂附體的計時器。

你知道「錯錯錯」「莫莫莫」帶來了多少感動,你知道不可能為了政治正確把陸遊的《釵頭鳳》的主旋律改成「對對對」「行行行」。讓我們設想一下陸詞從「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改為「東風勁,歡聲動,一派豪情,戰無不勝,我是一貫正確了呀,確確正!」

同樣,是「終身誤」「誤桃花」「枉凝眉」「紅衣脫盡芳心苦」「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這些著名的詞牌和詞句感動了世代國人;就是說,恰恰是終身都耽誤而不是那位爺似的「一貫正確」,是「誤桃花」而不是「我與丁香看對了眼」,而「枉凝眉」當然無法被取代作「心想事成」,「……芳心苦」也做不了「不管穿啥都上幸福指數」,那麼「……秋風誤」呢,怎麼可能是「當年不肯嫁你哥,嫁了個癟三考上狀元,你大姐俺也做了一品命婦!」

你說,你已經八十大壽了。就在昨天夜間,你還做了關於錯誤、貽誤、陰差陽錯的奇夢。你騎著自行車去趕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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