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我已經寫給了你許多,但是我仍然意猶未盡,我無論如何應該再專門寫一章告訴你我十九歲時候在檯燈底下讀巴爾扎克與托爾斯泰的感受,在燈下聆聽柴可夫斯基、舒曼的感受,為了再重溫一次,為了再過一回十九歲,我甘願付出一切代價。
十九歲的時候,我天天感動,我竅竅通天,我事事神奇,我字字光焰,我人人親愛,我的所有細胞都流淌著信賴、讚美、崇敬、奉獻,更重要的是愛戀。
十九歲的時候我認為檯燈的亮起是智力勞動的極致,是集中精力的極致,是思想者的生活的極致,是與上蒼,與宇宙,與革命導師,與黨的領袖,與人類天才交流切磋的進程的開始。檯燈的亮起,開始了人類的智慧與良心發展的嶄新階段。
從二十歲剛過時我就想,我希望上帝能滿足我的要求,如果只可以滿足一天,我的要求就是讓我再過一天十九歲,如果可以滿足我的要求兩次,那就讓我兩次回到十九歲。
其實從道理上講,我不認為童年少年青年時代有常常憶起談起、不離不棄的理由。我貌似豁達貫通地不知說過多少回:年輕就是年輕,何必少年老成?少年老成的人剝奪了自己的青年時代,扼殺了自己的青春,他她沒有流出自己的少不更事的眼淚,沒有作自己的多情多姿的詩篇,他她沒有寫下,更沒有送出自己的冒失的依舊是委婉的求愛書信,沒有在睡夢與遐想里悱惻纏綿與跪下來求婚。沒有酸酸地顧影自憐過,也沒有苦苦地聆聽過自己的熱血沸騰:泡沫碎裂,脈搏如咚咚的戰鼓。
是的,我的父母那一代,他們的一生是一個沒有做成,甚至沒有做出的夢。是一封沒有投遞,乃至沒有寫下來的情書。是一首沒有來得及張口,就被各種苦難、各種鉗制、各種物質的與精神的貧困,更被幾千年來偉大卻又太可憐巴巴的中華呆木與鄙陋封殺了的歌謠。是一直沒有開始卻宣布了結束的長篇故事。
我也不喜歡那些長不大的老紈絝、老頑童、老萊子。從幼年時代,老萊子梳上小抓髻怡親的故事就令我作嘔。我確實覺得他們有點噁心,正像我不喜歡同胞們說起話來動輒我老婆子我老漢地老老老老個不住一樣,我也不喜歡歐美人談齡色變的自欺欺人。他們怎麼會這樣不敢面對時間與年紀?他們怎麼突然失去了科學精神、實證主義、務實面對的態度?生老病死,帶來了人生的悲痛,也帶來了人生的滋味,活著就是嘗味體會味兒。生就是老,病就會死,如果生而不老,與不生何異?如果病皆痊癒,與不病何殊?有人絕對正面含義地將我也歸入那永遠年輕的一類,我知道,那只是說說,圖個吉利。嗚呼痛哉,誰能不成不長,不大不老,胡(通who)有駐顏妙術,永葆嬌妍?胡能老那麼嬌滴滴、傻呵呵、怔磕磕、氣呼呼,要不就情脈脈、軟綿綿、裝嫩賣萌、豆芽菜娃娃菜到永遠?
我還知道文學並不像當初想像的那樣重要與偉大。文學使人軟弱使人神經兮兮,使人誇張使人難於與他人相處。一個知名度與擁戴度都很高的偉人說過:「這麼多青年喜歡文學,弄不好,要亡國!」
再說,我的十九歲不僅僅是多愁善感,夢幻如霞,心愿入雲,豪情似碧海雄風,大言如天際海嘯涌動。我的十九歲是苦幹的十九歲,是加班加點的十九歲,是從早到晚學習領會指示、落實貫徹、處理各種實務、忙忙碌碌的十九歲。
我十九歲的時候天天忙於發展先是新民主主義後來是共產主義青年團員,講團課,取締一貫道,發動天主教三自(自傳、自養、自治)革新、中學生參加軍事幹部學校、抗美援朝的宣傳教育直到給志願軍做炒麵支前等等。
但我仍然要與你講檯燈下十九歲時候的閱讀與聽賞音樂。那時候檯燈是一種高雅,如果不說是一種奢侈。一間辦公室:桌椅、文櫃、沙發、案頭的片艷紙、訂書器、墨水瓶、鉛筆、鋼筆、筆筒、筆架,還有牆角的一盆萬年青,都隱藏在黑暗裡了,就連我十九歲那年晝夜相伴的充滿革命鋒芒、部署周到與策略出神入化的上級文件卷宗也暫時韜光養晦了。一束柔和的白光照在桌子上的一本唐人的詩歌,或者歐人的小說上,而透過半圓椎形的燈罩的花飾,橙黃色的光線,漸漸滲透四射,半明半暗地照耀著我自己購買的一台老舊留聲機。世界不再打攪你吵鬧你了,你的心思全部集中在文學與音樂上。
那麼音樂呢?音樂的偉大在於它的無用,不中用,只中聽。世界有中聽而不中用的音樂,有中看而不中使的文學,這才顯示了人生的另一個大層面,煩悶的層面,沉醉的層面,空茫的層面,激動到了無以復加軟弱的層面或者軟弱到了激昂慷慨的層面。繪畫本來也是中看的,同時它中藏,它變成了收藏品,它因收藏而褪色了。文學與音樂都是望梅止渴,畫餅充饑,自我弱化,自己感動自己,安慰自己,支撐自己。
那個時候我是那樣地崇拜書籍,一進新華書店,你聞到的油墨香氣,你看到的各式封面與裝幀已經令你驚嘆,而未來的未來你也要寫一本書的想法令你喘不上氣來。也許應該說,崇拜的是文字和語言。每種感覺和念頭,每種回想和忖度,每樣快樂和憂傷都有三九二十七種表達與記錄方法,不同的方法,不同的字詞句與結構語法修辭,有不同的效果和滋味,有不同的風采與格調,有不同的質感與手感,它們締造著不同的世界與心境,它們引領著完全不同的人生。十九歲的時候,「你好,爸爸。」「再見吧,媽媽!」「故人別來無恙乎?」「想你。」「誰知道呢?」還有「我們都老了……」和「我走了。」都能感動得我號啕大哭。不要笑我,所以我不是一個在政治生活中有多少希望多少出息的人。
十九歲的我志在閱讀,志在文學,志在聆聽,志在藝術,最後最後是,志在書寫。因為我志在人生、生命、人間,唯一能夠在迅猛的時間長河裡稍稍停留一下、凝神一下、回味一下與咀嚼一下的,那時尋到的只有書、或者畫、或者樂譜。如果說我喜歡革命,也有一個原因是革命的非同凡響的飽滿的文學性與藝術性、非時間、超時間、抗時間性。所以後來當我得知墨索里尼提倡審美化的政治的時候,我大吃一驚,我如聞驚雷,我困惑不已。
十九歲的閱讀經驗強於做愛,不,當然不僅僅是眼睛在看,不僅僅是嘴唇合合閉閉、磨磨嘰嘰,默誦無聲或有點小聲。閱讀的時候我的皮膚感到的是擁抱撫摸、割刺鞭撻、冷凍火炙、痛癢與快感鑽心。我的鼻子聞到的是花香酒臭、煙熏火烤、男人與女人尤其是女人的體香。更正確地說,那時我沒有敢想起女人,我想到的最多是女孩兒、少女,固然也說不定。我的耳朵里聽到的是鳥鳴蟲叫、風雨雷電、琴管鼓箏、滔滔雄辯。我的頭髮也隨著書中人物的命運時而堅硬,時而疲軟,時而刺癢,時而燒灼。讀書的時候我可以從而咀嚼,從而飢餓,從而腸胃抽搐絞痛,從而垂涎三尺。不用說,讀書也改變著我的血壓血象。讀唐詩的時候我常常聞到松竹和蘭花的氣味。讀李商隱的時候我聽到的是細雨纖纖。讀宋詞的時候我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與嗒嗒的馬蹄,當然聽到過蘇軾的驚濤拍岸。讀巴爾扎克的時候我觸到了法式大餐、法式美酒、法式馬車,雖然我十九歲的時候並沒有接觸過看見過這一切,尤其是法蘭西的健婦。讀契訶夫看到了斑駁的大鬍鬚後面其實多情善感的俄羅斯人的淚痕模糊。我也看到了安娜·卡列尼娜的黑衣服,被聶赫留道夫毀了的喀秋莎的白衣服。是嗎?還有馬匹的飼料堆,新鮮的與乾燥的還有發了酵的苜蓿草料。是我記錯了嗎?對,「是我記錯了嗎」也是我最喜愛的小說話語之一,親愛的朋友,是我記錯了嗎?是我嗎?是我?我?這些對白我都喜愛得要死。
如果這一天晚上沒有別的公務,如果這一天晚上我已經準備好了狄更斯或者雨果,將要閱讀的感覺使我心跳,使我微笑,使我含淚,就像與情人約了會面,就像這約會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就像這次會面將開始我的生命的新的階段。
而音樂呢,想到我有可能連續聽幾個唱片的正面與反面,我快樂得有點東倒西歪。我快樂得搖頭擺尾。我快樂得低下頭來。音樂常常會作用於我的內耳迷路中的三個前庭器官。音樂給我以蹺蹺板、盪鞦韆、坐航船、騎馬、滑冰,有時候是躺在草地上滾過來滾過去的感覺。音樂給我駕雲的感覺。音樂給我靈魂完全被攫住了的感覺,給我的是真正的靈魂出竅的感覺。
這本書你在閱讀,這本書現在完全聽你的支配,你想翻到第幾頁就是第幾頁,你想卷到什麼程度就卷到什麼程度——在十九歲的時候大部分書還是豎排,正適合中華式的卷書而讀。
讀書的時候我常常會聽到作家的聲音,契訶夫的聲音溫良而且憂鬱,平靜而且沉重。我甚至看到了他說話時候眉毛的挑動。我無法設想他為什麼心性是那樣柔軟,而環境是那樣粗暴;語言是那樣清純,而周圍是那麼混亂;頭腦是那樣清明,而其他的男男女女的生活是那樣皺巴與污穢。「多麼野蠻的生活啊」,他的人物的嘆息摧殘了也激活了我的少年的心。他的話語里有太多的遺憾、痛惜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