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最後一步也很順利,曹俯認為曹震舉薦得人;而且正好替芹官另覓嚴師。至於季姨娘那裡,錦兒另有一番軟哄硬壓的說詞,硬壓是抬出曹老太太來,說是她的遺命;軟哄自然是許她另找得力的人,代替碧文。但最能打動季姨娘的一番話是,碧文將來會照應棠官。

「朱先生原本忠厚,再有碧文在旁邊;她是從小帶棠官的,說老實話,看得棠官如自己兄弟一般,還有個不逼著朱先生照應棠官的嗎?」

「是啊!」季姨娘不勝欣悅,「我也說老實話,對碧文我還不是拿她當女兒看待?人心都是肉做的,她看在我平時待她的分上,也不能不照應棠官。」

後面這段話,大可不說;季姨娘就是這麼語言無味,錦兒懶得再跟她多說,「好吧,」她站了起來,「你就準備嫁『女兒』吧?」

雖是一句玩笑話;季姨娘倒認了真了,立刻找小丫頭來開箱子,將她平日積的一些首飾尺頭,挑了又挑,挑成一份「嫁妝」,只等碧文來了,「娘兒」倆還有好些體己話要說。

不道等到午飯以後,平時碧文總會抽空回來一趟的那時候,亦不見她的影子;倒是碧文的表妹夏雲來了。

「季姨娘,」他說,「碧文托我來收拾她的東西。」

季姨娘大為詫異,「她自己為什麼不來?」她問:「人呢?」

「回家去了。」

「回家去了?」季姨娘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如果她人在府里,為什麼又讓我來替她收拾東西?」

「說得是啊!」季姨娘頗為不悅,「怎麼一聲不響,自己就回家去了呢?」

「是震二奶奶交代的。」

「她交代的?這不是欺侮人嗎!」季姨娘臉都氣白了,「我真不明白,她幹嘛這樣不通人情?」

說震二奶奶不通人情,在夏雲覺得可笑極了。其實,正因為震二奶奶熟透人情世故,才有這麼一個看來「不通人情」的措施。原來震二奶奶聽錦兒轉述了季姨娘的話,立刻想到,為了籠絡碧文,她很可能將碧文認作義女;朱實就可以算是她的「乾女婿」了。好好一件事,有季姨娘在裡面攪局,一定會搞得糟不可言;所以斷然決然地,即將碧文送回家,而且是錦兒送了去的,順便跟碧文的父母說這頭婚事。

這些內幕,夏雲也都知道,只是不肯告訴季姨娘,由她去生悶氣;自己悄悄收拾了碧文的衣飾雜物,歸入兩個箱子,卻將箱蓋打開,請季姨娘來查看。

「不用看了,」季姨娘問道:「你是怎麼給她送去?」

「請震二奶奶派人送去。」

「不必!你想法子帶個信給碧文,讓她自己來取;我還有東西陪嫁她。」

夏雲頗感為難;轉念又想,自己犯不著捲入漩渦,反正她怎麼說,照樣轉給震二奶奶就是了。

「你別管了!」震二奶奶向夏雲說,「我自己跟她去說。」

「是!」

「我倒問你,碧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沒有?」

「有幾樣首飾,一雙金鐲子,三個寶石戒指,還有一個鑲珠子的金錶。」

「那也不過幾十兩銀子的事。」震二奶奶說,「我賠碧文就是。」

於是,派人將季姨娘請了來,震二奶奶親口告訴她;已經派人去通知碧文了,讓她自己來取她的東西。不過碧文的父母住在城外,這一天怕趕不來了。

事實上不但這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六天亦未見碧文的蹤影。到得第七天,震二奶奶才派錦兒去告訴季姨娘,碧文已經跟著朱實上船進京;留下她的東西,孝敬季姨娘,作為多年主僕一場的報答。

聽得這話,季姨娘彷彿當頭被打了個霹靂,震得好半天說不出話,錦兒正好起身告辭。

「慢慢、慢慢!」季姨娘好夢方醒似地,一把拉住錦兒,「姑娘,你請坐下來,我有幾句話想問你。」

「好吧!請季姨娘說。」

「碧文的父母許了這頭親事?」

「當然,不然,碧文怎麼能走?」

「送了多少聘禮?」

「二百兩銀子。」

「辦喜事沒有?」

「請了兩桌喜酒。」錦兒答說,「也見了朱太太;碧文還給她磕了頭。」

「喔,」季姨娘問問,「你去喝了喜酒沒有?」

「輪不到我們去喝喜酒。不過,震二奶奶去了。」

「還有誰?」

「還有——,」錦兒考慮了一會,終於說了實話,「還有鄒姨娘。」

這一下,將季姨娘氣得幾乎當場昏厥,「這是誰的主意?誰出這麼一個絕戶才想得出來的主意?」她咆哮著說,「我倒要問問她去,憑什麼不讓我去;倒讓不相干的人去?」

「季姨娘,你別錯怪了震二奶奶,她倒是說了該請你去喝喜酒的;太太說不必,怕你見了碧文傷心。也是一番好意。」

「莫非我現在就不傷心?」季姨娘悲從中來,真的「呵、呵」地哭了起來。

錦兒一面慰勸;一面失悔,不該說鄒姨娘也被邀了去喝喜酒;設身處地想一想,也難怪季姨娘傷心。再看到她那涕泗橫流,痛不欲生的模樣,自然而然地在心裡浮起一個想法:震二奶奶的手段厲害得太過分了!只怕跟季姨娘已結下了不解之仇。

轉念到此,悚然一驚;從曹老太太一死,震二奶奶大權獨攬,越發跋扈,行跡也頗有不檢點之處,倘或季姨娘抓住什麼把柄,這場風波鬧開來不得了。

於是她說:「季姨娘,你別怨震二奶奶,她絕不是欺侮你;實在是怕你捨不得碧文,所以有些事瞞著你。其實,她也很有照應你的地方,昨天還跟我說,棠官大了;像他這種正在發育的孩子,吃飯不知饑飽,該替季姨娘想想,加她的月例銀子;只等回過了太太,就可以撥給你。這雖是小事,也足見得她沒有什麼有意跟你過不去的心。」

季姨娘也不知道她的話是真是假?不過心裡是寬慰了些,漸漸收淚說道:「姑娘你知道的;震二奶奶是一家之主,我也不敢惹她。不看僧面看佛面,到底我也替老爺生了個兒子;不該壓得我連在棠官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這也是實情。錦兒也只能泛泛地替震二奶奶辯白幾句;陪著坐了好一會,看季姨娘神態如常,方始辭去。

「聽說季姨娘大哭了一場。」震二奶奶問道:「你是怎麼跟她說的?」

「怎麼說,也不能讓人家傷心。」錦兒答說,「冤家宜解不宜結,我替二奶奶說了好話。」

「什麼好話?」

「我說二奶奶要加她的月例銀子——。」

「憑什麼?」震二奶奶打斷她的話問。

「不憑什麼。話可是我已經說出去了;如果二奶奶不願意,就扣我的月例,加給她好了。」

震二奶奶想了想說:「也不能拿你的錢來給我做面子。好了,就算加給你吧;我添她二兩銀子的月例。」她停了一下又說:「銀子雖只有二兩,可是打從老太太去世,樣樣節省,只有她加了月例。」

「就因為這樣,才能讓她心裡好過些。」

「哼!」震二奶奶冷笑道:「我才不在乎她好過不好過。」

「何必!」錦兒勸道:「大家高高興興,和和氣氣,不省了多少煩惱?」

震二奶奶默不作聲;算是聽了錦兒的勸。

「京里來了人,帶來一個想不到的消息。」曹震向他妻子說,「大舅太爺赦回來了。」

「真的?」震二奶奶隨即想到了李鼎,「他們父子已經回京了嗎?」

「此刻應該已經回京了。」曹震說,「四叔的意思,該派個人去看看。」

「你看,派誰呢?」

曹震想了一會,突然說道:「派隆官去好了。」

一聽這話,錦兒先就心中一跳,震二奶奶倒很沉著,「怎麼會想到他?」她問,「他也不是干這種差使的人?」

「莫非他就專干採辦?」曹震冷笑,「年下那趟採辦顏料的差使,可真讓他摟飽了。美差都是他;苦差便也得來這麼一兩回,才能教人心服。」

震二奶奶先不作聲;然後帶些負氣似地說:「反正我把禮備好了就是,隨便你願意派誰?」說了這一句,隨即轉臉跟錦兒閑談:「碧文大概快到通州了吧?」

「那有這麼快?」

「也差不多了。」震二奶奶又說:「碧文不知道見過大舅太爺沒有?」

「一定見過的。碧文在府里也快十年了。」

「沒有見過也不要緊;鼎大爺她總見過不止一回。大舅太爺到了京里,總要去見王爺;朱先生回去一說,自然就接上頭了。」

「是啊!」錦兒一面回答;一面眼看著曹震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便即低聲說道:「二爺對隆官的意見深著呢!」

「管他呢!」震二奶奶的語氣很硬:「我才不在乎他。」

「也別說這話——。」錦兒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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