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琳道:「怎麼立功?」
豐紳殷德在婚前,就接替了和珅在崇文門稅關的職務。結婚不久,就升任為御前大臣,很快又升為正二品的護軍統領,兼內務府總管大臣。內務府總管大臣是和珅的老本行,有和珅的教導,豐紳殷德幹得還算順手。這一日晚間,豐紳殷德穿上整齊的額附衣服,戴好帽子,到公主卧房外的台階下,隔著帘子向公主請安。十公主隔著帘子悶聲道:「請起吧。」貼身丫鬟傳話道:「額附爺請起。」
豐紳殷德心中咯噔一聲,知道十公主肯定又生自己悶氣了,無可奈何,只好起身,退回自己的卧室,單獨安睡。
公主府里,公主有自己的卧室,儀門外又有一間單獨的卧室,豐紳殷德每晚都要向公主請安,如果公主回答:「請進吧。」豐紳殷德才可以進去與公主同房;如果回道「請起吧」,則不敢擅入,回到儀門外卧室獨睡。
此外,豐紳殷德還不能跟十公主隨便同席吃飯,在正式場合,和珅夫婦、豐紳殷德見了公主,都要屈膝叩安才行。
次日,豐紳殷德下朝回來,到公主那裡請安,道:「我有什麼地方冒犯了公主,還望指出來,我好改正。」
十公主道:「冒犯我的地方?沒有吧!」
雛玉跪倒在地,含淚勸阻父親道:「和珅雖然位高權重,但貪污受賄,無人不知。如今皇上年老,精力不足,才讓奸臣弄權。我公公彈劾他,這也是為臣子的本分。小女子也讀書明理,明朝的時候,諫臣楊繼盛冒死彈劾奸臣嚴嵩,被朝廷處死,朝中大臣還有人把女兒嫁給他的兒子。如今我公公的行為,不比楊繼盛差,難道你現在也要悔婚?這樣的操守,足以為人臣嗎?」
十公主笑道:「那倒不是,只是這兩日我心情不佳,睡眠也不好,想一個人靜一靜。」
豐紳殷德道:「公主心情不佳,肯定也是我的錯。」
十公主正色道:「那麼多人想見到皇帝一面,比登天都難,你現在能夠每天早朝,趁著年輕力壯建立功業,居然這麼不思進取。皇阿瑪都八十多的高齡了,從不言苦,你年方二十,就想著清閑,豈不辜負了皇阿瑪的一番厚愛。」
豐紳殷德想起此詩,心中一驚,原來自己的心思被公主洞察,惹她不高興了。
原來豐紳殷德喜歡文人酬唱,卻不喜歡官場生活,覺得每天早上早朝,真是一件苦差事。早朝時,四品以上的大臣半夜就要起床,穿越半個京城到達午門外等候,等午門城樓上的鼓響時,宮門開啟,百官按照次序牌號隊伍,依次經過金水橋進入宮內。官員中若有咳嗽、吐痰或者步履不穩重的,都會被負責糾察的御史記錄下來,等待處罰。寅卯之交(早上五點),皇帝駕臨太和門或者太和殿,百官要行一跪三叩大禮,向皇上報告政務。如果皇上到京城外的圓明園視朝,官員則要起得更早。
夏天還好受,冬天京城十分寒冷,每日早朝,摸黑冒著寒風出發,到了宮裡只是千篇一律的公務。前兩日豐紳殷德冒著寒冷上了早朝,退朝之後,仍覺得寒冷異常,便獨自坐在書窗前,感慨京城天氣的寒冷,詩興大發,寫了《退朝早寒特甚四首》,跋中寫道:康熙年間的名士王士禛曾經說過,能夠經常領略曉風殘月的人,只有朝士和艄公了。今日寅時就要上朝,寒夜漫漫,與艄公的生活,又不可同日而語。不由感慨,唯有清閑才是福呀。
豐紳殷德連忙低頭跪下,請公主訓示。
陳渼支吾道:「這個……我得回去好好權衡。」
豐紳殷德的官品爵位天生就有,並不覺得珍貴,甚至小小年紀,已經看破名利富貴,詩中還有「冷眼閑觀名利客,到頭所證總堪悲」「誰能常富貴,慎勿逞矜驕」「人生貴自適,身外更何求?」等句子,可見其淡薄功名的心態。但是十公主個性好強,希望豐紳殷德文武雙全,建立功勛,說的話又句句在理,豐紳殷德哪敢辯駁,連連稱錯。
夫婦新婚不久,十公主便生下一個男孩,家裡也其樂融融。不幸的是,不到兩歲,便無故夭折,和珅悲痛欲絕,豐紳殷德和十公主更是悲痛不已。豐紳殷德頓感人生無常,對功名更是淡薄,只是礙於十公主與家族的壓力,硬著頭皮點卯去。
又有一日,天上下起鵝毛大雪,地上茫茫一片,宛如進入一個潔凈世界。豐紳殷德想起小時候玩雪的情景,童心大發,與僕人一起堆起雪人,玩得不亦樂乎。十公主聽見笑聲,出來看見此情此景,勃然大怒,聲色俱厲訓斥道:「你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在玩小孩子的遊戲?上早朝覺得寒冷,在雪地里鬧著玩卻不覺得寒冷?你父親名聲不佳,皇阿瑪年紀又大了,你自己不建功立業,倘若將來有個變故,恐怕我都要跟著你受累!」
原來,此時公主長大,也頗懂世事。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被和珅哄著玩了,婚後她就發現和珅專橫跋扈、貪贓枉法的一面,屢屢受人彈劾,完全仰仗乾隆的信任渡過難關。她旁觀者清,又跟著哥哥們一起長大,知道和珅雖然炙手可熱,卻是危如累卵,豐紳殷德自然難免受到牽連,要是不獨立的話,恐怕自己的家業難保。
豐紳殷德飽讀聖賢之書,但現實中看到和珅阿諛奉承、表裡不一,也十分看不慣,又無可奈何。所以,對於追逐名利,豐紳殷德十分反感。此刻見公主怪罪,只好在積雪中跪下認錯道:「看見大雪,一時迷了心性,公主見諒。你說的有道理,阿瑪名聲不佳,境遇堪憂,我也知道,可是這種情況非一天兩天了,積重難返。而且在家中,一向是阿瑪說了算,我也是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的。」
十公主見豐紳殷德嚇得臉都白了,跪在雪地里褲子都濕了,趕緊收斂怒容,扶起來道:「男子漢大丈夫,必須自己取得功業,不要靠皇阿瑪的賞賜,也不要靠你父親的權勢,這樣才能自立自強。如果你建立自己的功績了,將來就不怕有何變故了。」
和琳急切道:「哥哥,我是打過仗的,不可能像你說的那樣。」
卻說和琳當了湖廣道御史,工作勤勉,剛上任就辦出一件大案,即彈劾湖北按察使李天培私運木料,動用漕船,假公濟私,就連福康安也受到牽連。如此出色,不久就升任為內閣學士,兼署工部左侍郎、正藍旗漢軍副都統等職,在官場上扶搖直上。和琳確實在軍事上頗有天賦,並且有一定的本領,又立下了軍功,乾隆五十六年,調回北京,升任兵部尚書。
和珅在京城擺席面為和琳慶祝,達官貴人紛紛來賀,門庭若市。兵部尚書,就是國防部長,從一品的官職。兄弟倆皆位極人臣,文武兼備,令人羨煞。
但和琳似乎並不太享受這種高官厚祿,他熟讀兵書,一心想在沙場上效力,並非在京城享受爵位。
乾隆後期,內叛外亂,時不時湧起,想要打仗,有的是機會。和琳想為國效力,也想打一場重要的戰役,這個機會在廓爾喀入侵西藏時出現了。
豐紳殷德道:「昨日公主沒有讓我同房,肯定是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對。」
和琳還保留著大事都請教和珅的習慣,對和珅道:「我想奏報皇上,讓我帶兵打擊廓爾喀,這樣的戰場,才是我日夜嚮往之處,不知哥哥以為如何?」
和珅沉吟道:「你的心愿,我自然是曉得,只不過,你有勝算嗎?」
和琳慨然道:「帶兵打仗,以勇為先,勝負乃是兵家常事,即便血染沙場,也是為國效力,光榮的事,何必戰前考慮勝算。」
可以役夫眾,歸路嗟迢遙。
雪峰七十二,斗日寒威驕。
人可萬里步,腹難終日號。
家鄉忍棄置,乞食讀昏朝。
豐紳殷德點頭稱是。十公主道:「如果你能明白我的道理,那我就陪著你讀書籌謀吧。」
和珅點頭道:「打仗這個事,我是有經驗的,不比在朝廷上口吐蓮花,論人罪行那麼容易。到了戰場,地形陌生,敵人莫測,兩眼一抹黑,看的那些兵書全是紙上談兵……」
雛玉躲在廳後,早已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頂撞老父道:「老父之言,乃是胡亂說的,小女子萬萬不敢服從。」
和珅道:「我知道你有一定的戰場經驗,但是如今在藏區,別說大戰,就是運兵到那裡,水土不服就夠讓你遭罪,怕是難以成事,要是戰敗,皇上怪罪下來也是吃不消的,勸你還是不要攬這一攤事。」
和琳正色道:「如今西藏戰事不利,我身為兵部尚書,身受皇恩,正是為朝廷效力的時候,如此瞻前顧後,恐怕難以成事。」
乾隆五十七年正月二十日,福康安率領清軍抵達前藏。時西藏境內清軍和藏兵已收復拍甲嶺、聶拉木等地。廓爾喀國王遣使乞和。乾隆帝決心攻其腹心,搗穴擒首,故拒絕和議,於三月十五日任命福康安為大將軍,統領勁旅進剿。三四月間,游擊關聯升、總兵袁國璜等部三千人先後抵達前線。而廓爾喀侵略軍則在濟嚨、絨轄爾(今定結南,中國境內)等處砌卡築碉,添兵據守。閏四月二十五日,福康安、海蘭察率清軍六千人,由拉子(今西藏拉孜)出發,開赴絨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