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尹壯圖報國空餘恨 和大人用計得美人

乾隆後期,制度弊病、貪腐之風已經病入膏肓,其中各省封疆大吏獨霸一方,斂財成風,國庫虧空,已是常態。官員貪污,動輒數萬兩、數十萬兩,辦一件事、升一次官、安排一項工作、救一次人,都有心照不宣的明碼標價。不貪污,就無法做官、辦事。就連到朝廷進貢的朝鮮使臣,回朝鮮奏報大清狀況,奏道:「清朝為官的人,大部分都喪失了廉恥,唯利是圖,知縣用錢財賄賂知府,知府用錢財結交朝廷權貴,上下互相蒙蔽,官官相護。」凡是到過地方的官員,都明白貪腐已是常態,只有乾隆還沉浸在盛世圖景、十全武功的夢境中,即便查出了諸多貪腐之案,他還是不相信自己的封疆大吏全都對他說一套做一套。從官到民,各種憂國憂民之士,有心無力,徒嘆奈何!因和珅斂財之巨,無寸功而身居高位,又左右皇上耳目,玩轉朝廷,憂國之士都把矛頭指向和珅,希望把這顆大膿包擠掉,以觀肌體是否可以回春。和珅一方面門庭絡繹不絕,一方面危如累卵。

禮部侍郎尹壯圖,雲南昆明人,乾隆三十一年中進士。尹壯圖一直是個規規矩矩的人,在朝廷官場上也不說出格的話,不做出格的事,一向勤勤懇懇,歷任官職,一直是禮部主事、郎中、御史、學士等沒有什麼實權的閑差,做官幾十年後,皇上格外開恩,才勉強晉陞到內閣大學士兼禮部侍郎。尹壯圖覺得朝廷對自己不薄,也總想著報效朝廷,終於在乾隆五十五年,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議罪銀是和珅的妙手,為國庫斂財的,犯罪的官員,可以上交一定銀兩,以避免處罰。但時間一久,變成對大清律的踐踏,弊病十分之多,使得風氣敗壞,許多官員有恃無恐。尹壯圖因丁憂回家,走了全國多個省區,發覺官場風氣已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上級索賄,下級行賄,已成常態。而議罪銀制度則是犯罪的官員直接給皇上行賄,此風不整,難扼腐敗。乾隆五十五年,尹壯圖上書乾隆,直言議罪銀制度的弊端,痛陳官場弊政,要求廢止目前的議罪銀制度。

這是開了驚天地的一炮。這道奏摺,讓不起眼的尹壯圖成為風雲人物,這一炮不僅得罪了和珅,也得罪了乾隆。

乾隆初年,尚能聽進一些直言納諫,到了乾隆中期以後,過於剛愎自用,已經聽不進去反對的聲音,此後針砭時弊的聲音也越來越少,而像和珅這樣說話婉轉好聽的人倒是多了。

對於尹壯圖的奏摺,乾隆有些惱怒,因為他根本不相信尹壯圖所陳言的官場現狀。但以明君自居的乾隆,還是擺出一個虛心聽取的姿態,把和珅召來,道:「尹壯圖所言,認為議罪銀制度與大清的法律相悖,產生諸多弊端,應當徹底廢除。愛卿對議罪銀制度頗多了解,有什麼看法?」

尹壯圖因為不敢得罪皇上,說議罪銀制度出發點是好的,但是執行的時候被歪曲了本意。而和珅就是議罪銀制度的執行者,這正是跟和珅對著干。

和珅道:「尹壯圖大人既然指出議罪銀制度的壞處,肯定有他的道理。現在關鍵是拿出事實證據,這樣才能改除弊端。尹壯圖在奏摺中說官吏勒索百姓,那這個官吏到底是誰呢?又是哪一省虧空,請皇上下令,讓尹壯圖一一指實。」

和珅明白,如今貪污橫行,府庫虧空,這是身在官場的人有目共睹的事實,誰都可以說。隨便抓一個官員,沒有貪污,哪來如此身家?但問題是,要查起來,要舉證,卻是難上加難之事。哪個官員的貪污不是環環相扣,哪個查案不是官官相護?要挖起來談何容易。讓尹壯圖這種閑職文官親自找證據,譬如海底撈針。和珅這一招,乃是借力打力,肯定尹壯圖的出發點是好的,請把事實證據找出,如果找不出,就是空口污衊封疆大吏,再行反擊。

於是乾隆在奏摺中批複:尹壯圖請停罰銀例,不為無見。然而,臣子能夠做到督撫必有過人才幹。如今人才難得,督撫犯了一時的錯誤,朕特意恩准他們改正自己的瑕疵,略施薄懲,這才有議罪銀制度,目的是給他們一個教訓,勤勉辦事,為國效力。但凡說一件事,要有據才能有理,尹壯圖認為,各省督撫借議罪銀的名義貪污勒索,各級府庫多有虧缺,有什麼實在的證據嗎?尹壯圖似乎言猶未盡,既然上了這個奏摺,對他提及的督撫所涉事實必定清楚,掌握了什麼情況,可以根據他們姓名據實上奏,陳列一兩條有用的證據來。

皇上的批複中隱含著對尹壯圖輕易上奏、批評朝政的不滿。若是善於揣摩皇帝心思的官員,知道自己並無拿出證據的實力,以退為進,此刻最好回覆是:微臣並沒有實據,只是荒唐建議,聽到皇上的教誨,這才大徹大悟。這樣頂多被皇上臭罵一頓,但可以明哲保身。

尹壯圖絲毫不懂官場規則,也不會揣摩皇上心思,以為皇上重視自己的意見,鼓勵自己拿出證據,揭露官場弊端的機會來了,於是回覆上諭:微臣三年前回家丁憂,經過各個省區,老百姓無不在述說當地官員如何腐敗,各省幾乎都有府庫虧空,臣只是一個丁憂守孝的官員,並無權力調查取證。再者,勒索賄賂之人,做的都是見不得人的事,外人豈能得見?但是此時查實起來,倒也容易,請皇上派欽差大臣到各省查看,一查便知,只不過要秘密查訪,這樣才能不被下層官員蒙蔽。

這個上奏已經從議罪銀擴大到整個官吏制度,在當時如一聲驚雷,否定了大清幾乎所有的官吏。這雖然是事實,但乾隆以千古聖君自許,豈能容忍這樣的說法。

尹壯圖有個弟弟,名叫尹英圖,官職比哥哥小,為人處世卻比哥哥老練,也更懂官場,道:「哥哥,這樣據實陳奏恐怕不妥。咱們兄弟官職不高,交往有限,怎能與封疆大吏抗衡?只怕如此稟奏會惹來禍事,於事無補。」

尹壯圖凜然道:「你就不必為兄考慮了。為兄這一顆頭顱,早已經懸掛在鬧市中了。」

尹英圖不解問道:「哥哥,你這又是為何?」

尹壯圖道:「既然入朝為官,自然要竭力為朝廷辦事。議罪銀制度實在荒唐,皇上又被蒙蔽,假若不廢除這種制度,只怕國將不國。如今皇上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要一搏,倘若遭遇不測,你就好好侍奉母親吧。」

尹壯圖一副慨然赴死狀,尹英圖多說也是無用。

乾隆看到奏摺,大怒,這已經不是勸諫,而是顛倒黑白、別有用心攻擊大清盛世。而且乾隆認為,尹壯圖是因為自身官運不佳,在京城沒有得到高位,又沒有得到外放,對地方官員心有嫉妒,這才誇大其辭,蓄意攻擊朝廷與地方官員。

和珅怕尹壯圖「秘密查訪」奏效,重蹈當年國泰的覆轍,便上奏道:「我大清朝廷,朗朗乾坤,搞秘密查訪,實在不成體統。臣子一片忠心對皇上,這樣對群臣不信任,是陷群臣於不忠不義的地步,怎能讓臣子安心報國?即便有犯罪的官員,也是少數,這樣私下隨意查訪,不僅打擾官府正常工作,而且攪得百姓不得安寧。再者,尹壯圖為朝廷命官,各省督撫也是朝廷重臣,只聽一面之詞,不相信各地督撫,難免不公,秘密查訪,情理不通。」

乾隆覺得頗有道理,權衡之下,為了讓尹壯圖心服口服,由尹壯圖作為欽差大臣,前往各地查訪。但尹壯圖只是副手,欽差一行由戶部侍郎慶成帶領。

出發之前,和珅奏道:「此次查案,事先並沒有證據,也沒有明確目標,最好不要打擾地方官員和百姓,使大家驚慌,人人自危,應當事先通知。另外,這次查訪只是根據尹壯圖一面之詞,沒有確切的線索和證據,因此尹壯圖此行並非公務,沿途旅費當由他自己負擔,不能增加國庫負擔。」

乾隆覺得有理,下令欽差每到一處必要五百里快馬通知各地衙門,不使地方驚慌。尹壯圖要聽從慶成安排,尹壯圖自願盤查,路上花費由自己負擔。

尹英圖知道慶成只是和珅的一個走狗,此行恐怕凶多吉少,與哥哥哭著送行,譬如生離死別。尹壯圖此行,走入的是一個圈套。

欽差出發,慶成的官轎威風凜凜,走在前面。尹壯圖騎著自己花錢雇來的一頭騾子,孤零零跟在後面。第一站是山西大同,大同知府是和珅的舅舅明保,明保年老無能,百般請求和珅,在和珅保舉下當上大同知府。欽差前來,和珅早已通知明保以及沿途的官員,做好準備,又跟慶成面授機宜。慶成到達山西,先到五台山遊玩一番,然後才趕到大同,明保得知消息,出來迎接。身上的衣服,隨行的車轎,都是普通級別,並無奢侈。明保把他們接到家裡,宴席之上,只有平常的飯菜,明保致歉道:「粗茶淡飯,兩位欽差萬不可取笑。山西近年多有災荒,我們這些做父母官的,不敢拿百姓的錢財揮霍,平時生活簡樸,只拿這些招待,請不要見怪。」

欽差吃過飯,不等慶成、尹壯圖開口,明保就主動請他們查看府庫。仔細查驗,庫中銀兩不缺一分一毫,賬目清楚,倉庫里糧食一點兒也不少——原來是早得到消息,先把太原的白銀借來頂用了。

調查完畢,慶成、尹壯圖各回驛館。慶成對查訪的成果相當滿意,尹壯圖瞧不出什麼破綻,也不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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