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斃秀女惇妃惹聖怒 過稅關驕帥結仇怨

和琳也已經在朝廷入職,為滿洲文生員筆帖式,日常工作是翻譯滿、漢奏章,記錄檔案文書,抄寫文書,校注公文等等瑣碎之事。筆帖式是最小的芝麻官,做到最高才六品。饒是如此,和家也一片喜慶,畢竟兄弟倆都進入朝廷,這是一件大事。

明保趁此機會,送來厚禮,與兄弟交好。和珅因得英廉點撥,不可得罪小人,更不可得罪知根知底的小人,也樂得順水推舟,與舅舅冰釋前嫌。當然,他知道這個舅舅來認外甥,不是親情驅使,而是利益驅使,將來麻煩的地方多了去了。對付此人,自己須得外寬內嚴,講究規矩。

開了明保這個口子,其他的親朋好友都知道好日子到了,不管原來對和珅如何,都蜂擁而來,齊齊巴結。好在和珅已習慣了家門絡繹不絕的景象。

和珅為和琳的入職,設宴款待賓客,同時也為和琳打開了關係之門。夜裡宴畢,兄弟倆正要在書房傾談一番,卻聽見僕人來報:老夫人正在哭鬧。

和珅皺了皺眉頭,對和琳道:「哎,又來了,你去看看?」和琳道:「哥,還是一起去,每次她有什麼事,你總是支使我去,她對此耿耿於懷,老覺得你輕慢了她,又把氣撒在我頭上。」

幼年時,伍彌氏對兄弟不上心,甚至冷眼相對,不顧兄弟前程,差點將兄弟趕出家門,這一點在和珅心中留下芥蒂。為官成家後,總是對伍彌氏親近不起來,有什麼事,需要和母親溝通的,儘可能派和琳解決。和琳倒是豁達無怨,但伍彌氏知道這個家是和珅當家,感覺到和珅的小心眼,心中不忿,時不時發作一番。

和珅有時候也在內心問自己:為什麼能容下別人,卻不能容下繼母,幼年之事久久不能釋懷?答案是他發覺這是自己天生的東西,敏感、記仇,特別是年少的怨恨,揮之不去。即便有英廉時不時提醒,自己的理智居然很難戰勝這些天生的情緒。

和珅見被和琳點出心結,無奈,只好跟和琳一起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伍彌氏在房中抹著眼淚,見兄弟倆來了,變成號啕大哭,道:「誰說我有兩個兒子,可是當官了沒有一個認我。虧得我當年辛辛苦苦把他們拉扯大,可是誰知道呢,我的命好苦呀……」

和琳上前道:「額娘,您這是怎麼啦,今兒是好日子,我們又怎麼讓您不舒服了?」

伍彌氏窺見和珅呆立著,並不准備介入安慰自己,越發覺得委屈,道:「怎麼不舒服?你看你哥,到跟前了還不跟我招呼。」

和珅上前一步,淡淡道:「額娘,有什麼話您就說,這麼哭起來讓下人見了多不好。」

伍彌氏道:「有什麼不好的,你這麼不孝,還怕人瞅見?我準備明兒去見皇上,跟他說你是不孝之子,不能讓你當那麼大的官。」

這話雖然是嚇唬,卻也讓和珅吃了一驚,不孝乃是大罪,要是傳出去,隨時可能成為別人的口實。

和珅露出委屈的神色,道:「孩兒實在不明白,哪一點是不孝之舉呢?」

「今天是你們倆都為官歡慶的日子,這種時候你們居然不拜謝我,還當我是拉扯你們長大的額娘么?」伍彌氏振振有詞,她十分渴望自己的功勞被認可。

兄弟倆這才知道原委,和珅撫慰道:「今天客人往來,確實是忘了這個禮節,不如現在拜謝,也可見我們兄弟之心。」

說罷,拉著和琳下跪磕頭。伍彌氏受寵若驚,道:「你們可是真心的?」

和珅道:「此心上天可鑒!」和琳道:「孩兒對額娘從來都是一片誠心!」

伍彌氏的臉轉瞬破綻為笑,還掛著淚珠,道:「這才算我的好兒子,不白養你們了,起來起來。」

兄弟倆擺平了伍彌氏,回到書房,和珅猶自悶悶不樂。和琳勸慰道:「哥哥不必憂心,額娘就是這樣,哄哄她就好了。」

和珅道:「哎,我哪裡是為她憂心。乃是因為皇上這一段悶悶不樂,你說皇上不開心,我怎麼能樂起來呢?」

「哦。」見說到皇上的事兒,和琳倒是好奇了,道,「皇上如何不樂?」

「皇太后崩逝,對皇上打擊很大,太后在世時,母子之情,其樂融融,我在一旁觀看,常常想起生母,心中酸楚。皇上是重情的人,一直緩不過來。」和珅嘆道,他確實把皇上的煩惱當成自己的煩惱,「若能為皇上解悶,讓他轉憂為喜,那是最好不過了。」

「絞盡腦汁討皇上高興,這是我們最重要的事么?」和琳反問道。

「那可不是,祖父說過,沒有什麼比這更有效了,縱是你立功又能怎樣,還不是讓皇上對你另眼相看?」和珅反過來訓誡道。

「可是,我們當初設想的是,以文武之道,為朝廷立功,可不是只為了哄皇上開心的。」和琳猶記得兄弟相談未來之夜。

「那是年少不更事想當然的想法,我們兄弟必須有所作為,這一點無可爭議,但方法上未必如我們所願——你看,我現在升的官,得到的榮耀,哪一樣是去邊疆廝殺爭取來的?我如今只有這條捷徑,也會一直走到底!」

「不瞞你說,我也是在外聽一些風言風語,說你只會討好皇上,也不知道你這種做法對不對,所以也覺得疑惑。」和琳誠懇道。

「不在其位,不謀其職,那些說我的人,如果也有我這樣的機會,也會這樣做。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取悅皇上沒有過錯——你入仕之後自然能慢慢體察,所有的路與當初設想的並不會吻合,人需要機變,不可能按照書生意氣過一輩子的。你如今雖是小吏,但只要盡心盡職,將來一定有機會的!」

「哥哥說的是,我對如今的處境很滿意了,一定能盡職的。」

和珅又說了些為官處世之道,和琳頻頻點頭。言畢,和珅又到自己的書房,叫劉全把賬本拿來,今天的各種收禮的賬目,要自己查對統計。

夫人馮霽雯親自端了人蔘湯過來,給和珅滋補,道:「這些賬目,可以等明天再看,你這麼辛苦,身子怎麼受得了?」

和珅接過參湯,飲了一口,拍了拍腦門,道:「每天不對完賬目,我都睡不著。累是累一點,但對完了睡得踏實。」

馮霽雯道:「每天入賬越來越多,你又要對賬,又要早朝,哪裡能忙得過來,得找個人幫你才行。」

和珅道:「哪有信得過的。劉全是信得過,可是斗大的字認不得三五個,更別提算賬了。」

「這麼大的家,你一個人事無巨細撐起來,我是心疼得緊呀。」馮霽雯道。

「沒賬算的日子才心慌呢,我樂意操持家業,累一點值得。」和珅微笑著,叫夫人先去休息。有家有業有官,和珅心裡踏實,每日里忙個不停。

卻說這一日,乾隆剛剛批閱完奏章,突然太監來報:惇妃的侍女錦雲暴斃,請皇上處置。乾隆聽了,心中一跳:莫不是又被惇妃處罰致死?趕緊乘輿上翊坤宮,見宮女錦雲在床上,已經沒了氣息。皇宮的宮女並非私人所有,而是從民間選秀的秀女,待到期滿,是要送還給人家的。現在出了人命,不管惇妃還是太監,都不敢私做主張。

宮女暴斃,總是不祥之兆,乾隆沉著臉,問惇妃道:「怎麼回事,好好的人兒怎麼說沒就沒了?」

惇妃本是一臉冷傲,此刻帶了些惶恐,倒是更有些別樣的魅力,支吾道:「錦雲昨兒犯了錯,貴根小小懲罰她一下,今兒不知道怎麼就不明不白死了。」

乾隆盯了太監貴根一眼,貴根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下磕頭道:「皇上饒命,不關奴才的事,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乾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好,那你就如實說來,朕看看到底是誰的錯。」

貴根看了一眼惇妃,可能在判斷自己的小命是皇上說了算,還是惇妃說了算,權衡了片刻,戰戰兢兢道:「昨兒錦雲給惇妃娘娘進茶,粗心大意了,將熱茶倒在娘娘的裙子上,把娘娘給燙壞了。照理說,侍女做事如此馬虎,懲罰也是應該的,惇妃便讓奴才打她一頓,以示懲罰。奴才不敢不從命,錦雲哀叫連連,嘴裡叫饒命,奴才也只等惇妃喊停,可偏偏惇妃將頭轉到別處去,又捂上耳朵不理,我這一停下來,惇妃就喊著繼續,我也不能不聽。後來哭叫聲都沒了,血把裙子都浸透了,我跟惇妃說不能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這不,抬回房間過一個晚上,就沒氣了,這可是我們都未曾預料到的呀。奴才真的是左右為難,皇上您饒了我這條小命吧。」

乾隆瞥了惇妃一眼,道:「貴根說的可是實情?」

惇妃帶著哭聲垂淚點頭道:「……嗯,可是我只是想小小懲罰她一下,並不想要她命的。」

乾隆搖搖頭,心中嘆息: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又是她驕橫生事,自己對她過於寵愛了。現在捅出這麼大婁子,不懲戒是說不過去了。

惇妃是滿洲正白旗汪氏,父親做過都統。她於乾隆二十八年進入後宮,年方十八歲,當時乾隆已經五十四歲,整整比汪氏大了三十六歲,連皇子永璜都比她大十七歲。惇妃長相秀媚,修長的瓜子臉氣質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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