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在宮中,雖然時時能見到皇上,但皇上日理萬機,似乎也忘了這個和珅,並未提及。和珅每日揣度,心裡又想,皇上跟自己傾心交談,莫非只是曇花一現?心裡忐忑不安,時悲時喜,回到家裡也有點喜怒無常了。
這一日,他又在書房皺眉徘徊。馮霽雯知道他的心思,不能替和珅分憂,頗為心疼,卻裝作玩笑道:「你這樣如丟了魂似的,只怕皇上是你的心上人了。」
和珅一見馮霽雯如此調侃,轉而為喜,摸著馮霽雯微微隆起的腹部道:「如今我的心上人在這兒呢。皇上當然是我另一個心上人,我只恨不得變成一隻蟲子,鑽到皇上的心裡去,想看看他是不是還記得我。」
馮霽雯已有數月的身孕,和珅一回家,就愛對著她的肚子說話。
馮霽雯見和珅露出少有的輕鬆,雖然只是一時,心中也解脫了,道:「你的心思,我不能給你分憂,祖父為官多年,只怕他對皇上的心思比誰都懂,你何不請教他,免得自己長吁短嘆。」
現在雖然和珅見到皇上的時間多,可論對皇上的了解,畢竟薑是老的辣,他不得不去請教英廉。
皇上與和珅親近交談之事,英廉也有耳聞,自有一番見解。見和珅來解惑,他道:「你在皇上身邊等了六年,終於讓皇上知道你了,可見你的耐心。如今你還著急什麼?」
和珅道:「孫兒不知如何讓皇上賞識我?」
英廉不直接回答,卻轉問道:「你知道皇上為何會跟你這樣的一個侍衛相談?」
和珅一怔,覺得英廉話中有話,便道:「孫兒愚鈍,也心存疑問,望祖父點撥。」
英廉道:「表面上是你有文采,皇上頗為愛才,其實更有原因。你想想,皇上如果只是想跟才高的人相談,那朝中有的是文采敏捷之輩。究其原因,皇上如今年歲已高,最怕的是『靜』。身邊的老臣,老的老,走的走,朝中出現的都是新面孔,那些皇子皇孫,對皇上也多是敬畏,連個知根知底談心的都沒有。你有學問,又懂得小意兒,每日伺候在皇上周圍,指定會有說話的機會。此事切忌著急,要做滴水穿石之功,瞅準時機勇敢進去,便是水到渠成之時。」
和珅得到指教,放下心來,也從容耐心許多,做滴水穿石之功去了。果不其然,乾隆此後休閑時,便想起有一個能夠談古論今的侍衛,便叫過來到身邊,偶爾閑聊幾句,興緻盎然。和珅細細體會英廉的話,頗值得玩味:皇上並非真就喜歡談論文采,而是更喜歡聊天這件事,加上和珅說話圓轉機敏,聊起來就是讓皇上十分愜意。和珅觀察著皇上讀的書、寫的字、做的詩、談論的話題,進而研究其愛好,悉心揣摩。
一日乾隆在圓明園水榭上看書,微風拂柳,漸入佳境。和珅在一邊伺候,看著皇上入定的表情,自覺榮耀無比。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乾隆讀的是朱熹注的《孟子》,正文的字大,註解用的是小字,因為天色已晚再加上老眼昏花,只能看清正文,看註解吃力起來,不由嘆道:「朕恐怕真的老了,註解的字都看不清。和珅,你去拿燈來。」
和珅正要轉身去拿燈,突然靈機一動,停了下來,輕聲問道:「奴才斗膽,不知皇上看的是哪一句?」
乾隆把書抬到眼前,慢慢念道:「人之道,飲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
和珅馬上介面道:「言水土平,然後得以教稼穡;衣食足,然後得以施教化……」一口氣將朱熹的注釋背了下來,語調抑揚頓挫,朗朗動聽。這歸功於和珅讀書時的勤奮,將各種註解也背得爛熟。雖然此舉顯得有點賣弄,但乾隆並不在意,他面對的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後生,種種斗膽賣弄都被認為是年輕有活力、有才學。他聽了很是舒服,點著頭道:「你能背下多少注釋?」
和珅恭恭敬敬道:「奴才能背全文注釋。今天能給皇上當一回書童,真是榮幸之至。」
乾隆聽得「書童」兩字,想起年少讀書的情景,興緻勃勃道:「好呀,朕看看你能不能當好這個書童。」
當下乾隆讀一句原文,和珅緊接著背下注釋,乾隆像個師傅,和珅語氣謙卑,像個學生,其樂融融,再現學中的情景。乾隆頗為滿足,道:「和珅,你既有如此文才,可參加過八旗科舉?」
和珅等待這個問題許久了,心中一喜,道:「奴才是生員,參加過三十四年的順天府鄉試,未能中舉,後來便到宮中做了鑾儀衛。」
乾隆奇道:「你有這等見識,鄉試不中?當時考什麼題目,你可還記得?」
鄉試未中,一直讓和珅耿耿於懷,當時的題目與文章自然記得清楚。和珅應聲道:「考的是《論語》中的《孟公綽》一節。」
乾隆好奇心起,道:「當時的文章你可還記得?」
記憶力是和珅的長項,和珅便將當時所做的文章,一字不落、有情有理地背了出來。孟公綽是春秋時期一個以清廉而著稱於世的人,為孔子推崇欣賞。不過,孔子在《論語》中說:「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孔子的意思是孟公綽只適合做一些大國的世家大族,如晉國趙氏、魏氏的家臣,不適合做一些小國的棟樑之臣。和珅在文章中,認為孔子的話十分在理,並且做了進一步的闡釋:孟公綽為人清廉但不貪財,但做士大夫不是靠清廉就可以,做官必須要敢擔當,有做大事的勇氣,而不計較小是小非。因此,孟公綽的確只適合做家臣,大事情是做不出來的。
乾隆讚賞地點著頭,道:「這個文章是可以中舉的呀!和珅你現在是什麼職位?」
和珅低頭朗聲道:「奴才現在是三等侍衛,黏竿處拜唐阿。」
乾隆道:「那可真是大材小用。侍衛處有你這樣的人才,真是難得,如果給你機會,恐怕會有一番作為,我升你為御前侍衛,授正藍旗滿洲都統吧!」
和珅欣喜若狂,慌忙跪下謝恩:「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正藍旗滿洲都統,是正二品的武官,乃京城衛戍軍隊的副指揮。這不但是和珅的官品的一次飛躍,躍過了他父親的官爵,更是皇帝第一次對和珅的提升,乃是天大的喜事。
這一次的升遷,貌似偶然,實際上有其必然之處。在清代,侍衛一步登天,早有先例,算是一個傳統。康熙時期,正黃旗侍衛索額圖協助康熙計擒鰲拜,立下大功,其後成為朝廷重臣,位居大學士。而乾隆所倚重的大學士傅恆也是侍衛出身,一步步得到賞識,成為如今的軍機處首席大臣、內閣首輔。和珅的家世與他們沒法相比,兩次背書的機緣就得到提升,說起來有點不太真實。其實,當時滿洲入關已經一百多年,八旗子弟已經墮落,武功征戰已經生疏,精通漢人的四書五經的更是少之又少。和珅這樣文武兼備、有學識、有見地的青年弟子,十分少見,在乾隆看來,不啻沙里淘到金子。再加上乾隆愛才,又兼之和珅的表情達意之得體,火速提拔確實不是不可能的。
這一年是和珅雙喜臨門,官升二品,兒子也出生。乾隆得知,也派了侍衛前來賀喜。驢肉衚衕的和珅府,一時間熱鬧非凡,比昔日常保在世有過之而無不及。
和珅的舅舅明保,早在和珅大婚時,就備了厚禮過來,以求和好,但被和珅堅決地拒絕了。年幼時的傷害,深深地刻在和珅的心上,留下了疤痕,他不想看見明保原來那張冷酷的臉現在變得滿臉堆笑,說一大堆奉承話,和珅覺得自己見了此情此景,會反胃的。明保知道和珅的情結,自己無情在先,看低了和珅,現在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唉!
現在眼見著和珅混得越來越好,一個勁兒往上躥,跟皇上還走得親近,明保急了,這樣的外甥不認,自己的損失該有多大。三番五次地進去厚著臉皮求見,和珅根本沒有回覆。明保臉皮厚,打了死心眼:雖然你不認我這個舅舅,但這舅甥關係是跑不掉的,我一個勁來認,把你認煩了為止。
聽了和珅官升二品,短短几年就超越父輩了,這不能不讓明保心驚,想趁著和珅高興,趕緊備了厚禮再來祝賀,也許能打通他的心關。即便在這樣的時刻,和珅還是拒絕,不讓進門。明保在驢肉衚衕,只差想衝進去見了和珅,磕頭叫爺爺了。
正沮喪之間,突然見一乘轎子進來,看轎子的顏色和品級,明保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是馮英廉的轎子。明保如同見了救星,撲到轎子前跪下,叫道:「馮大人,草民明保求見!」轎子停了下來,轎夫揭開轎簾,馮英廉並沒有出來,只是看著明保。明保急忙道:「馮大人,我是和珅的舅舅明保,和珅小時候都在我家吃飯,只不過不知道何事得罪了,如今居然不認我這個親舅舅。我知道和珅最聽您的話,求求您跟和珅說說,認了我這個舅舅吧!」
馮英廉道:「哦,知道了。」
明保連忙起來,道:「外甥不認舅舅,這不合倫理,求馮大人成全!」低頭立在路邊,目送轎子繼續穿行,進入和珅府。
英廉是來向和珅祝賀的,當然,除了祝賀,還別有意味。幾日來,不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