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娘舅無情登門受辱 提鳥拜師冰釋前嫌

咸安宮教學相當嚴格,設有月考、季考。八旗子弟從入關到此時,已經漸漸玩物喪志,和珅是勤奮的學生,考試相當出色,深得吳省蘭器重。沒有想到招來這麼一頓皮肉之苦,和珅回家,難免心情沮喪,又因疼痛難忍連連叫苦。

自從常保去世之後,就家人劉全一人,忠心耿耿,成為和珅兄弟最有力的庇護。劉全見和珅受了這種冤枉,大叫不平,說要跟和珅一起去和老師申辯。

和珅道:「劉叔,沒用了,就算申辯了,師傅相信不是我乾的,又能如何,我打也被打了。」

「可是,被冤枉的事總得有個清白。」劉全道。

「清白?」和珅搖了搖頭,「這件事不用解釋,清白不清白已經不是很重要了。如果我阿瑪在世,這頓挨打就輪不到我身上;阿瑪走了,沒有人保護我,清白不清白,我都得忍著這頓冤枉。」

「這個世道,連學堂里都是這種習氣。」劉全恨恨地嘆息道,「如果有機會,也要教訓一下這個師傅。」

「不,雖然我也恨師傅不明是非,但是絕不能挑釁和報復他。」和珅摸著屁股,讓劉全給抹上藥水。

「哎,當年你阿瑪可不是這種忍氣吞聲的脾氣呀。」劉全不服道。

「如果和老師關係僵了,肯定會影響學業,我千辛萬苦來咸安宮幹什麼?就是要完成學業。所以,教訓一事,不要提也罷。」和珅道。

「那可真便宜這師傅了,還才高八斗呢。」劉全護短道。

「我想跟額娘要點銀子,買點貴重的禮物送給師傅。」和珅翻過身來,沉思道,「你說是買人蔘、鹿茸呢,還是買些別的?」

「什麼?」劉全睜大了眼睛,「你挨了一頓莫名其妙的揍,還要送禮物給老師,是不是被揍傻了?」

「哎,不能因小失大,跟師傅結怨,可沒什麼好果子吃。」和珅嘆道,「再說了,其他同學平時都有送老師禮物,就我沒有,他不揍我還能揍別人不成!」

和珅一門心思想的是,吳省蘭乃是官學中一流的老師,不但詩詞功夫好,其對四書五經的理解,更是深邃精闢,每每交流,頗多受益。這也是咸安宮官學與其他普通旗學的區別。不管如何,絕對不能把關係搞壞了,自己得不到師傅的真心傳授,那虧大了。

想好了,他就上繼母伍彌氏那裡請安,說是今日學有長進,為額娘作了一首詩,讚美其花容月貌,青春常在。伍彌氏道:「你不必念了,耍什麼花招,直接說。」

平日里和珅多對繼母奉承,能博得她的同意。但他畢竟是小孩,一招見效,屢屢使用,被繼母識破了招數。伍彌氏見他要討好自己,便知道有事開口了,漸漸不吃這一套。

和珅只好開門見山,道:「我想請額娘給我點銀子,買點禮物送給師傅。」

「嗯,你是學業不專,要賄賂師傅是嗎?我看你還是算了吧,不行的話就別上學堂了,沒事不要浪費銀子。上次賣了官封地這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呢。」提到錢,伍彌氏就生氣了。

上咸安宮官學之前,和珅和劉全在保定賣了地,以維持兄弟可以繼續上學。雖然兩人添油加醋地將賴五的無賴行徑說了一遍,說是賴五與官府勾結,意圖吞沒田產,主僕兩人力爭,才弄了這麼些銀子回來,但還是讓繼母臭罵一頓,然後把銀子收了。

「額娘,所有的學生都有給師傅送禮,我要是不送,只怕說不過去。」和珅爭辯道。

「我告訴你,你們吃喝零用,花的錢已經夠多了。多餘的開銷,自己想辦法去,不要指望家裡的。再說了,即便省吃儉用,這些銀子一兩年也會花光,你是長子,得想想辦法!」伍彌氏警告道。

看來,這次從繼母身上是別想撈到銀子。

咸安宮學生雖有菜銀補貼,但八旗子弟花銷很大,那點銀子只夠塞牙縫。與其他人相比,和珅算是勤儉,但依然入不敷出。再說了,給師傅禮物,你也不能糊弄,要有分量才有誠意。

和珅再次找劉全商量,卻見劉全正在弟弟和琳的房間里。和琳受了些風寒,這兩天正好轉,已經能夠重新讀書寫字,劉全正送了葯湯過來,服侍和琳吃下。和珅囑咐道:「既已好轉,明日做一碗鴿子湯,讓他補補身子,好有氣力讀書。」又叫劉全道,「你出來,我們商量個事兒。」

兩人移步到書房,和珅講了繼母的態度,又道:「現在不找轍兒,明年這時候也是將銀糧耗盡,還是得想想誰能伸出援手。」

劉全撓了撓頭,關於借錢這事,他要是能想出轍,早就說了,「要不叫和琳也出來商量商量,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

和珅搖頭道:「弟弟年紀尚幼,還是讓他心無旁騖,專心攻讀。」

劉全道:「要不,再去你舅舅明保家看看?」

提起明保,和珅的心就痛了一下。和珅在阿瑪去世後,因屢次遭受伍彌氏的打罵,很想帶著弟弟逃離這個家庭。但是去哪裡呢,舅舅明保顯然是他的第一選擇。明保雖然不是官員,但家中富庶,又是自己的親舅舅,看在親娘的分上,收容兩個外甥當是常理。和珅便先上明保家打探,明保見到外甥沮喪的樣子,早已明白幾分。剛好明保正要吃飯,道:「既然來了,就上來吃飯吧,舅舅不能幫你太多,但賞頓飯給你吃還是可以的。」

和珅見舅舅口氣冷淡,心裡難受得緊。原來阿瑪在世時,每次從福建回來,舅舅都會帶著大禮過來探訪,抱起和珅使勁兒親臉蛋,還問:「喜歡舅舅么,阿瑪不在家,你就住到舅舅家得了。」正是因為時常有這句話,所以讓和珅動了過來寄居的心思。但是現在舅舅的態度明顯轉變,這冰火瞬間的轉換,讓和珅稚嫩而敏感的心莫名顫痛。

和珅心中有事,吃了兩口便咽不下去,便問道:「舅舅,從前你說過,我們兄弟倆可以上你這兒住,這話還算嗎?」

明保噎了一下,道:「有說過這話么?我怎麼忘了。」

和珅孩子氣地急道:「真的有,不只說過一遍,我可以叫劉叔來作證的。」

明保緩過神來,道:「嗤,小孩子家,什麼話都信,我還說過天塌下來呢,天真的能塌下來嗎?舅舅說的是玩笑話,你別當真。」

「可是舅舅,現在額娘脾氣不好,對我們兄弟罵罵咧咧的,只當我們是多餘的兩個人。如果舅舅能收留我們,我們真想和舅舅一起過!」和珅抱著一線希望,誠懇道。

「哎喲,舅舅家的餡餅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你們兄弟這麼大,吃穿用度,舅舅也養不起你們呀。」

「我們不是吃穿無度的人,舅舅除了你,我們再也找不到更親的人了。我們也不會白吃白喝,等我長大了,我會加倍還給你的。」

「那,長大再說吧。吃完飯我就叫僕人送你回去,額娘罵你,肯定是你們頑劣,回去好好跟額娘認錯,要不然她倒怪罪到我頭上。」明保輕描淡寫就把話題擋回去。

明保怕和珅再提起這檔子事,吃了兩口就怫然下桌。滿桌的菜肴,和珅雖然沒有什麼胃口,但還是使勁兒一口一口地吃,因為自己家裡很久沒有這麼豐盛的飯菜了。吃著吃著,他有些懂了舅舅的哪些話是真的哪些話是假的了。

明保在廳堂喝飯後茶,終於等到和珅出來,舒了口氣,叫僕人道:「阿義,送和珅出門。」和珅已經明白舅舅的鐵心,不再勉強,朝舅舅鞠了一躬,轉身便走。明保猛然見到和珅腰部的衣裳鼓囊囊的,便道:「站住。」他指著和珅鼓起的腰部,和珅的臉頓時紅了。

僕人阿義會意,伸手掏了掏,掏出一個牛皮紙袋,袋裡是四五塊蹄花——剛才在飯桌上的。明保板著臉訓斥道:「看看,你這孩子,手腳這麼不幹凈,還敢說住在舅舅家裡。你吃就吃吧,還偏得偷一道,哪兒沾上的惡習!」

和珅被說得又羞又急,眼淚都擠出來了,爭辯道:「和琳好久沒吃肉了,我只是想帶一點給他吃,真的不是偷!」

明保道:「還敢狡辯,虧你讀過書呢,偷一根針也是偷。如果這是一袋黃金,非把你送官不可。算舅舅仁慈,你就把蹄花帶回去,以後不要再來舅舅這裡獻醜了。」

阿義又把蹄花塞回和珅的手裡,和珅很想把蹄花砸在地上,不過他想起和琳見了這蹄花,一定會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他忍住了,拿著油紙包,抽泣著出門去了。

這一次被舅舅驅逐出門,令和珅印象深刻,也讓他飽受恥辱。現在劉全提到去舅舅家求助,回想起來,怨氣還在。

「不,我就是餓死也不會再到舅舅家了。」和珅一臉肅穆,對劉全說道。那一幕冰火兩重天的感受,已經在他心上刻了一道疤。

「那你阿瑪其他的朋友,就更不用說了。」劉全搖著頭,道,「我倒是想起了一個人,不過,應該不太可能。」

「說說也無妨,只要有一線希望,就可以爭取的。」和珅就像一個嗅覺敏銳的動物,尋找可能的氣味。

劉全湊著和珅的耳朵,說出一個名字。

和珅眼睛一亮,燃起希望之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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