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高宗乾隆帝二十五歲繼位,便統治了一個疆域廣闊、世上罕有的大帝國,北至恰克圖、南到南海諸島、西始蔥嶺巴爾喀什湖、東至黑龍江庫頁島。乾隆一生對祖父康熙極為崇拜,在自己統治一個繁榮廣大的帝國之後,也想像祖父一樣親自巡視自己的國土,特別是富商雲集、繁華如夢的江南地區。聖祖康熙曾經六次南巡江浙,這讓乾隆頗為神往。乾隆十六年正月,乾隆以督察河務海防、考察地方軍政、了解民間疾苦以及奉母遊覽為由,第一次南巡江浙。同年正月十三日,乾隆攜皇太后離京,經過直隸、山東到達江蘇清口。同年二月八日,渡黃河閱天妃閘、高家堰,下詔准許興修高家堰的里壩等處,經過淮安,命令將城北一帶土堤改為石工;然後由運河乘船南下,經揚州、鎮江、丹陽、常州至蘇州。同年三月,到達杭州,參觀敷文書院;然後登觀潮樓閱兵,遍游西湖名勝。回京時,從南京繞道祭明太祖陵,陪著皇太后親自到織造機房觀織。隨即沿運河北上,從陸路到泰安,到泰山嶽廟燒香。同年五月四日,抵達圓明園。
此次南巡江浙,毗鄰福建。乾隆聞得福建官員玩忽職守、無所作為,一怒之下,將其革職查辦了。福建乃邊疆之地,山高皇帝遠,如果沒有可靠的人擔任要職,甚是堪憂。又因地方不可一日無官,再從京城調任,也是遠水難解近渴,臨機突然想起自己的貼身侍衛常保,擁有世襲三等輕車都尉,此人忠心耿耿,誠為可靠。也該是常保陞官,乾隆決定指派常保擔任福建兵馬副都統,這是正二品官位,相當於清軍福建軍區的司令,已經是真正的封疆大吏。常保的三等輕車都尉的品級是三品,此刻不僅升了一級,而且握有軍事實權,實在是天壤之別。
天降福運,不但官升一品,而且成為邊疆將臣,這是何等榮耀之事,常保自然十分得意,即刻走馬赴任。
當然,得意之外,自然也有牽掛。自己原來是京官,京中有諸多親友黨朋,互相往來照應,閑暇時也在什剎海邊,與八旗子弟飲酒喝茶,生活是一種況味。福建邊遠之地,人生地不熟,自己也不能帶家人過去,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當然,對於軍人來說,戍邊為國,報答皇恩,也是常事,這點辛苦滋味,也就不足為外人提了。
常保最牽掛心頭的一件事,乃是去年,夫人剛剛在驢肉衚衕為他生了一個孩子,長得明眸善睞,看上去甚是聰穎,乳名叫善保。自己戍邊,就不能得膝下之歡,這其實是常保在異鄉最牽掛的事。
大丈夫以國事為重,常保新任,將福建軍隊肅理一清,懲治弊病,以新的規制訓練士兵,加強戰鬥力,過了幾個月,一切井井有條,才選了一個空檔,回京彙報,同時省親。
久別如新婚,再見嬌妻稚兒,不免繾綣一番。回到福建,不久便得到書信,夫人已經懷孕。自己官場得意,家中再添新丁,不免感嘆皇恩浩蕩,更加勤勉。
豈料人生禍福相依,世事無常。數月之後,傳來一條好消息,一條壞消息,好消息就是第二個孩子呱呱落地,安然出生;壞消息就是夫人因難產去世。
常保趕赴回京,處理後事。家中不可一日無主,很快便迎娶了禮部尚書伍彌泰的女兒為繼室。此時善保剛剛三歲,對身邊發生的變故尚不太能體會。
善保生得粉雕玉琢,有文雅之氣。幾年之後,常保為兄弟倆請坐館先生,教授識字、寫字和基本知識,傳授《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乃至《增廣賢文》《四書》。善保此刻顯示出天賦,很多文章看過一遍便能成誦,還能解釋得頭頭是道,常保很是欣喜。八旗子弟多世代習武,靠著軍功出人頭地。但自從康熙收服台灣之後,清朝的戰爭多是邊疆平叛,內地百年沒有戰爭,京城之中,八旗人口成倍增長,建立功勛愈加困難,別說升官發財,「八旗生計」在當時就已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雖然朝廷採取賜給銀兩、適當增加兵額等辦法,但還是很難從根本上解決。常保自己家族世代習武,為清朝的建立功不可沒,可如今情勢大變,已少有用武之地,如能培養出腹中有才情、金榜能題名的兒子,將會氣象一新,光耀祖宗。因此,見到兒子有習文的天賦,常保焉能不喜。
常保怕將來兒子進入官學沒有文雅的名字,被人取笑,便請葛先生給兄弟倆取個好一點的官名。
葛先生道:「兩位公子天資聰穎,實堪造就,我看就叫和珅、和琳。這『珅』和『琳』都是玉之意,和有和氣之意,又暗含和氏璧之典,竊以為將來是國家難得的可造之材!」
先生取這兩個名字,是有用意的,兩個孩子都很聰明,但和珅性格機敏善變,和琳更加正直率真,先生更看好和琳,因為「琳」是一種更珍貴的玉。
常保聽後心生歡喜,連連稱讚,內心升起了對孩子和整個家族的無限期望。
此後,善保就有了一個溫雅又充滿希望的名字:和珅,字致齋。
天有不測風雲,幾年後,這兩塊玉還沒有閃光,常保卻在福建任上病死。
這一年,和珅九歲,雙親已亡,雖有繼母,但成了事實上的孤兒。
這一支英額地方鈕鈷祿氏家族的前景,也陷入了風雨飄搖、青黃不接的狀態。
葛先生把幾件半新不舊的長衫,塞進桃木箱子,然後收拾摺扇、戒尺、毛筆和硯台,還有幾張閑暇時的工筆人物與花鳥,那是自己心境的見證。十來年的坐館生涯,陪伴他的就是這隻箱子。
葛先生提著木箱走出房間,恰被在天井中誦讀的和珅窺見。
和珅驚問道:「先生要去哪裡?」
葛先生微笑道:「已和你母親說好,今日要辭館,正要與你打個招呼。」
小和珅烏黑的眼珠子一轉,已經發覺氣氛不對,忙上前抓住先生長衫,道:「先生何故辭館?是我等兄弟太過愚鈍,先生不屑教習?」
「不,你倆兄弟將來必成大器。只是我……我家中有急事,不能待下去,你們可以另請一個高明。」葛先生支支吾吾。
「先生家中有急事,可以處理完畢再來,何必辭館,讓我兄弟失學?必定是在家母那裡拿不到脩金,棄我們兄弟而去。」和珅何等聰明,一轉眼已猜測出事情原委。
「不不不。」葛先生急得紅了臉,「我雖未考取到功名,卻也是讀聖賢書出來的,怎麼可能為了銀錢……絕對是家中有事。」
「先生不必說了,先請回屋,此事我必定要想辦法的,但請先生不要拋棄我們。」和珅一把搶過箱子,把葛先生拉進屋。葛先生嘆了一口氣,內心糾結不已。
常保在世時,官居正二品,年俸為銀一百二十兩,年柴薪銀一百四十四兩。乾隆十年,特旨八旗官員給養廉銀,滿洲副都統每年五百兩,合計達到七百多兩。在官員中雖然不算多,但供給一大家子還是寬裕,家境甚是不錯。葛先生的脩金一年分兩次,付給及時。另有清明、端午、中秋等的節庚包,一樣不落,另外寫信、寫聯、寫契,都有意思酬勞。每年十二月初十離館休假,也備齊年貨贈予,禮節俱全。那時候葛先生覺得找了一個不錯的主家,頗受尊重,住得踏實,教得用心。常保為官正直,未置辦其他家產,去世之後,這主要收入沒了,不得不靠著官封地的租金勉強度日。女主人伍彌氏對先生,節庚包能免就免,束脩也分四季領取。而這一次,已連領取都取不到了,女主人說家中拮据,希望延期,言外之意,這家館不辦也罷。
葛先生並非刻薄之人,面子上還是要儒生風度的,不與之計較,心中百般惆悵,也給這個家合計了前景。不說女主人吝嗇,即便女主人通情達理,這個家能維持到什麼時候也是不曉得的,自己再教下去,恐怕也是白乾一場。恰巧前日一友人造訪,談起處境,說是宣武門內也有一戶人家,家境頗為殷實,想聘請坐館先生,如果葛先生有意,便可代為推薦,葛先生便生了去意。
和珅跪了下來,兩眼垂淚:「先生若是走了,額娘決意不肯再聘他人教館,和珅兄弟學業中斷,此後再無前程,望先生可憐。」
葛先生嘆氣道:「這個……你們兄弟,我是憐愛有加,怎肯放棄,可是……」
「額娘苛刻,我知道先生的難處,但請先生放心,額娘不予的束脩,我必定能想到辦法。阿瑪去後,額娘是繼母,我們兄弟恍如孤兒,唯獨先生亦師亦父,希望先生能跟我們兄弟一條心,共渡難關,以後必當回報。」和珅說著,眼淚更是決堤而下。
葛先生也動了情,倒是一時躊躇了,嘴裡卻道:「我走與不走,豈是關束脩的事……但你有什麼法子,我倒是想聽一聽。」
和珅做信心百倍狀,道:「法子肯定會有,您且等兩日,看我效果就是。」
葛先生本來猶疑不定,見和珅這般挽留,只好留下,以觀後效。和珅坐在天井的欄杆上,把一根黑粗的辮子抓在手裡,牙齒咬著辮梢,胸口隨著呼吸起伏著,眼睛漸漸地濕潤了。葛先生要棄自家兄弟而去,這不但令他傷心,而且寒心。阿瑪去世後,他把對阿瑪的依賴,漸漸地投到與自己朝夕相處的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