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林木之間,有個男子急速地奔跑著。
男子身上穿著藍色的長袍,身上掛著許多諸如項鏈、耳環、手鐲之類的飾品,就算是追求服飾方面的華麗與流行,那種風格似乎也未免太過花俏了。
一般人可能無法理解,不過如果是對紋術稍有了解的人,就會知道男子的打扮是有其原因的。
為了節省施術時間,紋術師都會在身上佩戴刻有王紋的飾品。雖然在紋術中也有「空紋天現」這種可以有效縮短施術時間的高級技巧,不過那畢竟不是人人都可以學得會的。
因此在身上佩戴王紋飾品,已經成為紋術師的習慣了——也就因為這樣,使得世人常有紋術師喜歡華麗裝扮的誤解。
藉由這個簡單的辨認法,可以證實這名男子是個紋術師沒錯。
這名男子手中抱著巨大的包袱,一臉慌張地奔跑著。雖然他的表情充滿了急切,但是嘴角邊卻帶有一絲微笑。
「很順利……」
用帶有喘息的聲音,男子忍不住低語著。
在經過一棵樹木時,男子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樹木的根部。樹根部位被刻上了王紋,那是他親手弄上去的結界基石,目的是為了防止有人闖進去。
看見樹根上的王紋仍然完整,男子顯得有些放心,這表示除了他之外,沒有人出入過結界。
為了這一天,男子已經準備許久。忍受了多年的屈辱,原本以為此生已經無法再踏上更高的境界,但是運氣總會在不知不覺間降臨於人們身邊,現在他終於等到了那個機會。
「只要成功了,就可以……」
或許是腦袋編織了什麼愉快的想像,男子的笑容更深了一點,也因此讓他疏忽了腳下的淺坑。一個不小心,男子重重地摔倒了,他手中的包袱脫手飛出,咚的一聲掉落於地上。
「啊啊——」
男子發出了近乎哭喊的尖叫,他對於自身的傷勢看也不看,只是撲向摔落的包袱。男子以顫抖的雙手打開了包袱,當他確認裡面的東西並沒有打破之後,放心地吁了一口長氣。
緊接著,男子用更慎重的態度抱緊了包袱,他刻意放慢了腳步,不是因為跌倒受了傷,而是為了防止又鬧出同樣的意外。
穿越過樹林,男子來到一個地勢較為開闊的空地,並在那片空地上,搭起了一座土台。
用木頭、石塊與泥土所堆積而成的梯形土台上,刻滿了王紋的圖案。
那個模樣——簡直跟祭壇沒兩樣。
男子走上土台,然後打開了包袱,將裡面的東西放在祭壇的正中央。
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男子很快將激動的情緒給撫平,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每一步都不能出錯,冷靜以對是必要的。
「好!」
男子盤腿坐在祭壇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已經快要進入黃昏了,樹林裡面的黑暗也越來越深沉。即使如此,還是有一絲陽光穿過了陰暗的紗罩,如箭般射入了空地里。
祭壇上的某物,倒映著微弱的光輝。
那是一個大壺。
在向晚的春風中,紋術師公會的總部迎接了落日的到來,帶有倦怠色彩的晚霞覆蓋著遠方的天空,就連海洋也被染成了紅金色。
紋術師公會裡面有專為王紋御主所準備的辦公室,雖然這些人數年難得現身一次,不過基於禮貌與敬意,公會還是特地為他們弄了專屬的私人空間。
即使有人曾發出「根本是用來堆積灰塵」的批評,不過這種抗議聲浪僅限於少數,最後這些專用辦公室仍然保留了下來。
「結果最後你什麼都沒做嘛,老師。」
在米洛雷亞的辦公室里,阿爾傑斯一邊發出「呵呵呵」的笑聲,一邊說出近似嘲弄的話語。
相對於坐在沙發上的阿爾傑斯,坐在辦公桌前的米洛雷亞則是露出了兇惡的表情。
「啰嗦!既然你閑著沒事,那就過來幫我搞定這玩意兒。」
「身為不肖弟子的我雖然是很想幫你,可惜我不是當事人。如果是研究發表論文的話還沒話說,工作報告書這種東西,請恕我無力插手。」
米洛雷亞發出了咂舌聲。
「嘖,身為王紋御主的我,為什麼非得寫這種東西不可?不,應該說為什麼我也要寫?明明只要交給蘭迪亞小姐一個人負責就可以了。」
「認命吧。理論上你們三個的地位相當,既然沒有最高負責人,那就三個人都要寫。連雅西爾密克斯先生都寫好了,你可是最慢的一個,請別讓負責催收的我太困擾啊!」
「哼,那個糟老頭寫了什麼東西?拿來我看看!」
米洛雷亞走到了阿爾傑斯面前,把雷克斯的報告書一把搶了過來。
「是篇很棒的文章呢!引用了大量的詩句,詞藻也很華麗,在短短的時間裡能寫出這種東西,可見文學素養很高,應該說真不虧是名門貴族嗎?」
「只不過是喜歡裝腔作勢罷了,就連寫個報告書也要搞成這個樣子,這個老傢伙真是花俏到骨子裡去了。」
米洛雷亞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接著她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用力瞪大了眼睛。
「等等,這句『不論是否值得敬重,守護女性乃吾輩當為之本分,何況亦有身分崇高之聖女隨行,故連萬惡女巫亦一同受吾劍之庇佑』是怎麼回事?」
「照字面上去解釋就行了……」
「不論是否值得敬重?萬惡女巫?呼呼呼……雷克斯·翁·雅西爾密克斯,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寫這種東西。」
米洛雷亞的臉上浮現出意義不明的微笑。
只見她轉身坐回辦公桌前,然後開始急速舞動手中的羽毛筆——看來雷克斯的報告書似乎觸發了她的靈感,至於那究竟是什麼樣的靈感,阿爾傑斯不用問也知道。
閑著沒事的阿爾傑斯重新拿起天霞的報告書,然後再一次閱讀裡面的內容。
雷克斯雖然寫了厚厚的十頁,但是如果撇開那些華麗優美的修飾性文句不談,其實真正的內容並不多;相較之下,與約克·拉傑斯有直接接觸的天霞,其報告書還比較有價值。
不過不知該說天霞是記性良好呢,還是懶得捉重點來寫,她直接把過程全部寫了下來,甚至連她跟拉傑斯的對話也一字不漏。
「哎,這也滿有趣的……與其說是報告書,不如說是冒險小說。」
如果是由自己來寫的話,八成會在一百字之內就打發掉了吧?阿爾傑斯暗暗想著。他一向懶得為無聊的事情浪費時間。
「由勝利者所撰寫的歷史,輸了就什麼都不是了嗎……」
阿爾傑斯看著報告書,將裡面的內容輕聲念了出來。
這種論調並非稀奇的事,在這世上,抱持著同樣觀念的人亦是不少。
他們認為所謂的贏家,就是猶如帝王一般的存在,「勝者全拿」這種觀念是他們共同的信條。到最後,只要將競爭過程中的錯誤全部推到失敗者頭上,將屬於贏家的自己塑造成聖者即可。
更進一步的延伸下去,就會變成為求勝利不擇手段的觀念了。反正只要將一切的罪惡當作獻給敗者的花束即可,唯一的目的只有成為贏家這件事而已,其它的事情完全不須顧慮。
不過,真的是如此嗎?
人類是會因為自身的行為而累積罪孽的生物。一個人的勝利固然會造成其它敗者的怨恨,但是那些怨恨的輕重並非永遠不變——為求勝利不擇手段的行徑,只會招來更多的憎惡。
累積越多的罪孽,銬在腳上的枷鎖也會越加沉重,最後將自己給壓垮。能夠背負著那些憎惡而取得榮光之權柄的人,僅是少數而已。
也就因為數量稀少,所以那些成功者的光芒更顯燦爛。被那光芒所眩惑的人,往往在不知道那些罪孽究竟有多麼沉重的情況下,就急著模仿成功者的行徑,到最後,只會落入失敗者的墓穴里而已。
「……真是愚蠢。」阿爾傑斯下了簡短的評論。
阿爾傑斯·維克特討厭沒有才能的人。
那些無法看透自己的能力極限之人,就是他眼中最缺乏才能的人。無法了解自己的界限,只會一味模仿成功者的行為,並且認為自己也能掌握那僅容少數人得到的榮耀,實在是愚蠢到家。
每個人都承受著自身行為所誕生的罪孽。阿爾傑斯同樣也是踐踏著敗者的屍體,背負著他人的憎惡而前進的,但是他明白自己的能力之極限,也因此不會做出超越極限的愚行。
在阿爾傑斯眼中,約克·拉傑斯只是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傻瓜而已。對於這種笨蛋,他認為沒有同情或憐憫的必要。
「人類,是無法脫離他人而存在的。」
突然間,米洛雷亞說話了。
阿爾傑斯抬頭望向自己的師父。只見米洛雷亞一邊勤奮地寫著報告書,一邊開口說話。
「雖然聽起來很愚昧,但是一個人的自我價值與存在意義,其實是靠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