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
電影高遠,霞光萬丈,昨日薄暮時分,大俠金庸翩翩又臨寶島。喜愛金庸小說的舊友和知音,特別趁機和他相聚晤談。初秋夜涼,燈影曳曳,頗有幾分西窗剪燭的意趣。一年不見,大俠風采依舊,健談依舊。滿座佳朋,話題卻總環繞著他,因為總也出不了他的多才、多識和多學。
話題先從他去年看的一齣戲說起。因著那齣戲的的談興,倒引伸出一個大家都很好奇的問題;「同樣是對古代社會的部分反映,民間戲曲是否提供了武俠小說某些素材或張本呢?」
「武俠小說的創作的確是在試圖逼近古代的社會。」金庸先生緩緩說道:「從歷史的資料里,我儘可能地把所接觸到的生活層面包括進去,其中也許還包括文人們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的情懷,這是就生活面而言。然而就藝術的造型來說,傳統的戲曲和現在的小說中間就差異顯然了。」
「京劇是世界上最豐富亦最艱難的舞台藝術。在表現的技巧上,有歌唱,有說白,還有武功和雜技——當然這已經是十分粗略的說法了。舉目世界,沒有其他的舞台藝術能夠如此面面俱到,歌劇的女高音常是體態臃腫的胖子;芭蕾舞星也不會有演唱的稟賦或機緣。然而從發展的形式上看,京劇可能有某一方面的缺憾,卻正是和小說難以契合的地方。」說著,他赫然一笑,像是為什麼而抱歉著了:「在過去,舞台的照明設備不健全,音響效果也未必好,臉譜便往往成為人物造型上最重要的條件。演員一登台,善惡分曉、忠奸畢露——而且往往很難將人比較複雜的個性呈現出來,僅止於典型式的劃分。這對反映人生來說,是比較粗糙的。一般說來,京劇或者其他的民間戲曲的目的,也未必是在通過一個戲劇化的故事來表現人生,或許它的重心在於歌舞與表演藝術本身的成就。小說則不然了。但是我仍然要強調:從民間藝術中即使未曾直接吸取些什麼,間接的啟發和影響於我而言卻是難免的。」
金庸先生的一番見解便是如此謹慎溫婉地娓娓道來,即使在論斷時也一樣:「中國的藝術大約都是互通的。有很多國畫大師喜歡去看京劇,他們能從舞蹈之中捉摸作畫的靈感,那也許是一根線條,或者一個籠統的輪廓,但是『美』的印象是鮮明而且流通的。在我創作的過程當中有時也有類似的體悟,就拿武功來說,當它臻於化境,便自然成為一種藝術了,所以我曾用書畫之道解釋一些招式,也是不足為奇的事。」
「喜歡把一切事物圓融渾化,這是中國人的民族性罷?甚至將人生哲學也納入藝術或武技之中,這是非常獨特的解釋。」
談到人性以及民族性,金庸先生神色一振,敘說起他的作品《鹿鼎記》,和它的主人公韋小寶。
「寫作這部書時,我經常想起魯迅的《阿Q正傳》所強調的中國人的精神勝利法。精神勝利的意念在中國的確相當悠久而旦普遍,但是卻不是中國所獨有的。有時走訪國外,我也常發現,幾乎每個地方的人民都有他們精神勝利的方式。所以我試圖從另一個角度去探索中國人所特有的一面性格。」
「在傳統的說法里,道德總是被強調著:忠孝仁愛或者禮義廉恥云云。我不想刻意地把善或惡從人性中孤立出來,再用單純的德國去一一拴套。就事實來說,中國人口眾多,土地有限,中國人一向在艱苦的環境里進行著異常的生存競爭,為了活命和繁衍,會用盡各種可能的手段,而往往是和道德教訓相左的。韋小寶這個人物容納了歷史感很強的中國人性格,一方面他重義氣——重義氣這一點恐怕也跟生存環境的艱苦有關;另一方面,他吃喝嫖賭,時時也玩弄一些陰謀詭計。諸如此類,也算是中國人的一種特殊典型了,他是『反英雄』的,卻也相當真實而普遍。」
座中一位人士問起有關小說中所敘述的奇能異才,是否也多因生存環境的艱苦?
「我想是的,誠如你所說:雪地里的蜈蚣可以吃嗎?在傳記小說里曾經出現過這種場面,一方面也反映出生活條件欠缺的土地上,這個古老民族如何奮鬥的歷程,所以烹飪終於也發展成一門藝術了。」金庸先生說:「於是我們也可以品味得出,中國人的悲歡苦樂往往是交織著茫然了。」
窗外夜風乍起,而那個古老的中國,卻仍舊懸著從武俠,從戲曲,從所有即使是浮光掠影如雨的燈花般輕輕搖起的玄思里,逼近了來。置身在歷史當中,某些人生態度正從一個被遺忘的角落裡,向現實世界中快樂或痛苦的人們伸展著觸鬚了。它能引起多少記憶或影響呢?
「常有人問起我下圍棋的種種來。就直接的影響和關係而言,下圍棋推理的過程和創作武俠小說的組織、結構是很密切的。推敲之間,變化太大,耗時過久,這種藝術也就漸漸不時興了。現在人何嘗有餘暇玩這些,落一粒子十幾分鐘,一盤棋可以下好幾天。所以我到日本竟然發現:麻將比圍棋更流行!」
「但是圍棋的訓練對我卻有另外的啟示。其一是『變』,沈君山先生曾告訴我:目前的電腦還不能處理圍棋中所包涵的廣多變數。這使我想起佛家道家都曾揭示過的:人世間變化萬端,周流不居。其二是『慢』,這和當前的西方文明社會中的人生態度是相衝突的,慢的妙處在於沉思和品味。如果圍棋能在西方社會裡成為普遍的娛樂,可能會幫助許多人更深刻地體悟人生。」
他從容地點煙,也不忙著吸,然後長長的一截菸灰滾落。他答覆了一些關於個人學佛的問題。
「或許就如同文學一樣,流派紛紛,有浪漫的,也有古典的,隨人的興趣所近,選擇所好。佛學也是如此,具有八萬四千法門,因人的個性而可以有不同的研究途徑。」
「在最基本的理論上,佛家經常講『變』,所謂一剎那,是比一秒鐘還要快些,而且是無從度量的,剎那間即是一變,這當然是象徵性的講法了。透過『變』,佛家不認為人生在任何方面是單向圓滿的。悲亦不久悲,不止於悲;喜亦不常喜,不止於喜。同樣的道理,可以解釋偉人與美人總難出逃於自然的法律,也就註定會老了。這就是所謂的無常,所謂的茫然。茫然之感,恐怕更能貼切地傳達出人生百態的訊息。我常想著:什麼樣的感觸都會在時間中淡去,淡成了茫然。」
這是東方神秘色彩的畫筆么?文學與藝術一旦逼近了這份氤氳,衝突或者挫折或者鬥爭或者勝利是否便告消弭了呢?那麼東方的悲劇情懷又如何藉著文藝形式加以傳遞、感染呢?
金庸先生從頭說起:「簡單地說,希臘的古典悲劇總是強調著『命運』,人受制於它,並與之抗爭,然後遭受到永恆的挫敗。而在中國或者印度的傳統思想中並不是這樣,悲劇是由人自己所造成的,根據人的個性而衍發。世事紛壇,人總在面臨各式各樣的選擇,選擇也可能是出於誤會,但是誤會是對是錯呢!即使人能了解自己的選擇,又能否肯定那了解就是正確的呢?正確就是一定的嗎?選擇真能歸結於命運嗎?或者還是掌握在人自己的手裡呢?從個性決定的觀點,我個人以為是比較落實一些的。」
他這時深吸了一口煙,說道:「希臘悲劇似乎總是一連串的驚疑和恐怖,觀眾可以眼看著劇中人一步一步踏入命運的牢籠,無法解脫。然而東方色彩之下的理念卻不是這樣簡化了的。佛家既說『無常』,同時也強調『因緣』。『因』可以看做是人事上主要的動力;『緣』即是其間許許多多的附帶條件,比方說今夜之會吧!我從香港來,高先生、高太太邀我到這裡,——這是『因』;諸位今晚也都有空過來談談——這是『緣』,因緣定分,所以大家便能相聚了。佛家不談命運,不談上帝,積極的地方在於相信某些『緣』是可以由人為控制的。——這是佛家主張『有為』的一種見證。」
那麼,人如何去知道命運,或者知道因和緣呢?人又如何知道何以有為,以及如何有為呢?座中另一位先生提出了這個問題:「知識」在佛家的哲學裡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
「這就涉及到宗教性與世俗性的分歧的一點上了。」金庸先生說:「越談越玄了,好像?——佛家有兩種看似相互矛盾,實則只是落腳的層面不同的說法。所謂『八正道』,也就是八種落實於生活的方式,其中第一條路就是『正見』:求得正確的知識以及見解。佛家不像基督教,強調人的『罪』。卻認為人所犯的錯誤不過是出於『無明』而已,人因為不能求得正確的見解,所以會犯錯。但是另一方面,佛家又要人祛除『所知障』。當人生在世數十年,接受各式各樣的見解和經驗之後,總會有所執著和堅持。如果人想得到最後的真理,勢必須要拋棄所有的成見,那時知識可能只是障害了。」
在「正見」的語意上,西方的蘇格拉底在論述中也曾有過類似的見解,他也是將人的罪惡、虛偽和錯誤在某種程度上訴諸人的無知,與佛說是很接近的。然而在知識與發展的歷程中,東西方又分別導領出有著相當差異的軌道。金庸先生揮語如行雲,對這個問題作了扼要簡明的分析:
「西方的哲學傳統里對知識是相當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