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遇到的幾個較有暖色的人物是石清、閔柔夫婦,阿綉和史婆婆等,尤以石清、閔柔最具人性中亮麗的色彩,是金庸小說中,也是一般的武俠小說中難得的父母形象。
金庸在《俠客行》的後記中特別提到:「在《俠客行》這部小說中,我所想寫的,主要是石清夫婦愛憐兒子的感情,所以石破天和石中玉相貌相似,並不是重心之所在。1975年冬天,在《明報月刊》十周年的紀念稿《明月十年此時》中,我曾引過石清在廟中向佛像禱祝的一段話。此番重校舊稿,眼淚又滴濕了這段文字。」
閔柔也有一段相似的祝告:
這幾句表白已勾勒出一對洋溢著聖潔愛心的偉大父母,對於自己的孩子,只有施予,沒有回報的要求,沒有埋怨,只有自我承擔。
父母之於子女,子女之於父母,全是因緣際會,無可選擇。希望得到什麼樣的後代,可能恰恰得到的是另外一種;而任何一個人,也無法想讓誰成為自己的父母誰就能成為自己的父母。這是宿命。
承擔生命的缺憾,
以愛對待發生的一切。
他們第三次遇到石破天,又是一番戲劇性的場面。石破天一番好心,想悄悄為閔柔從無虛道長那兒奪回銅牌,不想打傷了兩名道士,而天虛一伙人恰恰是石清、閔柔的同門。一方是愛子,一方是同門師兄弟,夾在當中,左右為難。而石清、閔柔作為正派英雄的本色與作為父母的本色,表現得極為自然得體,既情真意切,又不忘大義。
他們本來有兩個兒子,但長子被梅芳姑擄走殺死,剩下的石中玉自然寵愛有加。石清正是想讓兒子成才,才狠心將他送上凌霄城拜封萬里為師。
不料三年後,石中玉企圖強姦雪山派掌門人白自在的孫女阿綉,未遂逃走,卻致使阿綉跳崖,白自在發瘋,阿繡的奶奶史小翠也離家出走,雪山派幾乎分崩瓦解。阿繡的父親白萬劍親自帶了大批人馬去捉拿石中玉,又派人放火燒了石、閔夫婦的山莊。
聽到這個消息,石清、閔柔又是慚愧,又是難過。石清想的是「寧可像堅兒這樣,一刀給人家殺了,倒也爽快。」閔柔卻淚水涔涔而下,幾乎泣不成聲。慈母嚴父,判然有別,卻都繫於一個「愛」字。
相比之下,石清、閔柔似乎不夠「英雄」,至少是不夠徹底的「英雄」,然而,更近於人性的真實狀況,實在是真正的人的英雄。套用倪匡的話,是「上上人物」。
他夫婦倆看到石破天絲毫不會雪山派劍派,以為是雪山派虧待了自己的兒子,情緒大起變化。閔柔與石破天的比劍,「這哪是比劍?比之師徒間的喂招,她更多了十二分慈愛,十二分耐心。」那種舐犢之情,幾欲催人淚下。
石清、閔柔性格中最動人的是他們基於「愛」的承擔精神,承擔痛苦。上蒼不公,讓他們失去了一個兒子,又讓另一個兒子誤入歧途。這是註定的不完美。但他們從來沒有怨恨過什麼人,只是自己獨自擔當這生命的缺憾,變得更仁慈與博大。因為自己的苦難,而推己及人,從而達到愛的巔峰。
武俠小說講究所謂的俠義道,俠義面前,六親不認,鐵面無私。為了一個「義」字,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死自己不肖的兒子或徒弟,這是武俠小說中常見的英雄行為。
閔柔、石清兩人遇到的是兒子的慘死和墮落。
假如子女殘疾,或者子女不能夠成才,那麼,父母會感到一種永遠無法彌補的殘缺。愛心、憐惜、自責,或者是嫌棄,都可能產生。然而,人與人之間的愛,正是在這樣的殘缺中體現出來;又正是在這樣的殘缺中,我們更珍惜易逝的生命。
土地廟中,白萬劍等人抓住了在逃多年的「石中玉」(其實是石破天),意欲帶回凌霄城中處罰。石清和閔柔剎那間見到分別多年的兒子,憐惜之情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