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是象形文字。美國詩人龐德說「漢語天生是詩的」。但是,就在龐德說此話時,中國的傅斯年先生正慷慨激昂地說:漢語是野蠻的,應該廢止。中國的落後,是因為漢語的野蠻(大意如此)。
金庸小說中的人物總體上看也是如此,絲毫不受傳統的或既定的觀念來規範。金庸以敏銳的目光審視人性,他感悟到了許多無法言說的困境與無奈。他在許多作品中表現出一種隱痛,對於善與惡,對於愛與恨,永遠不能有圓滿的解釋。而且暗示著不論你如何解釋,悲劇仍然會一代一代地演出下去。
然而,漢語並沒有消失,在中國在海外,十幾億華人仍然使用漢語。
不過,漢語的味道開始變質。她從前是「天攝人治」,極其玲瓏活潑,而「五四」以後,西洋語法的侵入,出現了所謂的「歐化語」,不中不西,不土不洋,讀來感到乏味,讓人倒胃口。許多新文藝作家都有這樣的毛病,時代風氣如此,怪不得誰。
金庸是個天才,他運用地道的中國文學語言。「金庸小說的文字,是絕頂高超的中國文字。」(倪匡語)
海德格爾說,「語言是生命,是意識,是存在的屋宇。」其實,語言也是一個民族文化的結晶,是一個民族集體意識的倉庫。
金庸的語言文字,激活了中國文字在現代的再生力,重新展現了漢字的意韻。
且看《笑傲江湖》第十四回中桃谷六仙的一段對話:
時為1919年。
這段文字,我們若嘗試著將其中一個字刪掉,看看語言還通不通,或者文氣還順暢不順暢?
將漢字錘鍊到這等程度,實屬不易。尤其,金庸寫情、寫景、寫諧、寫怨、寫世態、寫江湖、寫官抄…均能活靈活現,則更屬不易,實在是非超一流高手所不能為。
他的許多章節和片斷,真如神來之筆,使人讚歎不絕,回味不已,只可惜不能在這裡一一舉出。
沒有人物,便不成小說。
人物立不立得起來,視乎作家對於人生觀察、體驗的深淺,以及他的筆力如何。
《紅樓夢》流芳百世,重要原因在於裡面的人物令人百談不厭,林黛玉、薛寶釵、賈寶玉、賈政……等等,個個都蘊含著人性中某種普通相,彷彿在我們生活中到處能見到,感覺到。魯迅的聲譽與阿Q的成功也不無關係。
金庸也塑造了一些永遠值得人們談論而且永遠談論不盡的人物,如同《紅樓》、《三國》、《水滸》等作品中的某些人物,深入人們的心中,成了某種性格或行為的代名詞。
男孩子們也許會說:「我喜歡小龍女那樣的女孩」,「我喜歡黃蓉那樣的女孩」。
女孩子們也許會說:「我喜歡楊過」,「我喜歡郭靖」,「我喜歡令狐沖」。
還有韋小寶、段譽、喬峰、王語嫣……
還有周伯通、張無忌、周芷若、胡斐……
每一個人物都代表一種命運;
每一個人物都有一段情緣;
每一個人物都是一面鏡子;
每一個人物都如同一齣戲劇。
金庸認為,在人物刻畫方面除了好看之外,還應能令讀者感動和難忘,印象深刻而鮮明,因為小說旨在反映人生,而他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
金庸的心懷是寬厚而悲憫的,對筆下人物從不簡單地劃分為「正」、「邪」、「善」、「惡」的類別。那些反派人物沒有出現時,江湖上一片譴責之聲,但當他們真正出現時,總讓人覺得他們仍有可愛的地方,並非一無是處,無法完全否定。而正派人物也具有各種弱點,從而使他們顯得更為有血有肉,真實可信。「這個社會上也很難講誰是百分之百的好人或壞人,壞人身上也會有好的成分,好人身上也有壞的成分。……作者考慮的是真實的問題。」(金庸語)
沒有絕對的「善」,也沒有絕對的「惡」。在金庸的書中,即使一個公認的「惡人」,在從事一項「惡事」時,他也可能是出於他自身相當充足的理由,或可笑或可氣或可悲或可恨。而所謂的「好人」,哪怕是出於「善」的動機也不一定能得出「好」的結局或效果。
所以,金庸筆下的人物,很少是單純的好人或壞人。他洞察了人性的全部奧秘,以及人性自身的衝突和矛盾。他以一種寬容的態度,理解的態度,來描述冥冥眾生。在這一點上,金庸的作品絕不是那些「通俗小說」可以比擬的,也不是一般的所謂「嚴肅文學」可以涵蓋的。
米蘭·昆德拉說,小說家的責任,就在於告訴人們,生活不是像他們所看到的那樣,不是的,在生活的表象下,有著不可言說的複雜性,超越我們一般倫理、法律等的判斷。
金庸無疑非常出色地完成了此種責任。僅一個韋小寶,就很能說明問題。韋小寶在讀者的心目中引起兩種截然相反的看法:一是認為韋小寶達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另一個說法是韋小寶是十足的無賴混蛋。其實,韋小寶就是韋小寶,是一個容納了歷史感很強的中國人性格的人物。無法以倫理標準去評判這麼一個美學形象。這個形象本身涉及的問題恐怕與中國儒釋道文化對於人格的塑造,中國人的民族性諸問題相關,足以寫一本專著來探討。
就人物的塑造而言,也斷斷不能將金庸的作品歸入一般的通俗文學之列。從塑造人物的功力來看,金庸的小說絕對是大師的手筆,是真正的文學。
一般的通俗小說中,好人與壞人,正派與反派,善與惡,是與非,涇渭分明,不容混淆。但是在偉大的作家筆下,卻不是這樣,生活中的全部複雜性被揭示無遺,好壞難分,善惡難斷,恩怨難解。
托爾斯泰寫《安娜·卡列尼娜》時,原來的構思是想將安娜寫成一個不道德的女人。但是,寫著,寫著,他就改變了最初的想法,當他不斷地探索,不斷地深入像安娜這樣的女人的內心時,他感到既定的道德律是無能為力的。於是,安娜這個文學形象激發讀者的,是萬千滋味不知從何說起,同情?鄙視?譴責?贊同?沒有一種單純的態度可以成立。
金庸激活了中國文字在現代的再生力,
創造了一些永遠值得人們談論
而且永遠談論不盡的人物。
關於金庸作品對於人性複雜面的深刻思索,羅龍治先生有一篇精彩之文《從<倚天>談善惡之際》談及:
對此,金庸又是如何解釋的呢?他說:「在《倚天屠龍記》中,我要寫的確是我對人生的一種看法,想表達一個主題,說明這世界上所謂正的邪的,好的壞的,這些觀念有時很難區分。不一定全世界都以為是好的,就一定是好的,也不一定全世界都以為是壞的,就一定是壞的。同時,一個人由於環境的影響,也可以本來是好的,後來慢慢變壞了,譬如周芷若。而趙敏,則是反過來,本來壞的,由於環境,後來卻變好了。……人生不一定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好人壞人分明的。人生其實很複雜,命運跟遭遇千變萬化,如果照一定的模式去描寫的話,就太將人生簡單化了。」
武俠小說是中國特有的一種小說形式。有人認為西洋也有,如法國的《三個火槍手》;日本也有,如《宮本武藏》。但金學的始作俑者倪匡則認定:只有中國才有真正的武俠小說,其他的都只是類似,不是真本。
在中國,俠的歷史其實已很久遠了。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中所說的:「救人天厄,振人不贍,仁者有乎?不既信,不背言,義者有取焉。」這就是俠的萌芽。
「俠」不單是一個名號,而且要有實際行動,俠要行俠,才能成其為俠。武俠小說的俠,一般是根據傳統的俠義精神來的,充滿著浪漫的激情:輕生命,重然諾,鋤強扶弱,懲惡揚善,保家衛國,豪氣干雲。這種傳統的俠義精神,不僅使武俠小說中的俠士有生命,活生生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也使得「俠文化」根深葉茂,源遠流長。
金庸的小說顯然將中國傳統的「俠文化」提到了一個新的層次。他不完全受那種「忠君報國」,「除暴安良」之類框框的局限,而是將人生的豐富與多面性溶入俠義之中,使俠義與人性相結合,使他的武俠小說對人物性格的挖掘達到了空前的深度。
「俠之大者」是金庸所創造的人物中最有光彩的一群人,如陳家洛、袁承志、胡斐、郭靖、楊過、張無忌、喬峰、令狐沖等等,他寫得一個比一個深刻、複雜,也一個比一個更見悲劇性。
但是,喬峰之後,金庸的「俠士」越來越少,而更多的是「真的人」,呈現出「非俠」的傾向。陳墨將金庸的變化軌跡描述如下:
主人公「俠氣漸消,邪氣漸長」,離開俠的典範模式越來越遠。
主人公的形象的「共性」越來越少,個性越來越突出。
主人公的理念的力量越來越小,現實社會衝突及社會環境的制約力量越來越大。
主人公的理想性越來越弱,而其現實性及其意義越來越強。
主人公的人格力量越來越複雜,內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