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既然我們來自美國,我就講一個發生在美洲大陸上的故事。」待我們全部人——是的,我的意思是酒店裡全部「剩下的人」——我和D,希斯,還有小S和艾米麗,在我們幾個坐定之後,小S用手撥弄著圓桌中央蠟燭的燭芯,自顧自地開口。此刻他是在座的主角,但他的眼睛卻一直盯著燃燒的火苗。自從他來房間找我們,我們在黑暗中一起上樓,一路上他都沒有說一句話。他也沒有再看我一眼。

而希斯,是的,他當然在這裡。他看到我走進餐廳之後只是略微點了下頭,並沒有提到下午我是如何不告而別,還有關於我「扔掉」的那個錢包的整件事。就好像這個下午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鬧劇,或者,其實根本什麼也沒發生過。因為他看我的樣子,目光里透著一切的瞭然,甚至還有某種近似於「寬容」的意味,好像在說:你搞的那些小把戲,我都一清二楚。

他的表情讓我心虛,所以我轉開了頭。然後我就看到了艾米麗。在我的記憶里,她一直是個快樂得沒心沒肺的姑娘,但此刻她卻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眼神遙遠而空洞。她在看著我的方向,但好像又什麼都沒有看。她只是僵坐在那裡,如同一尊古怪的蠟像。

我不知道希斯對她做了什麼。或者說,我不知道希斯對我們大家做了什麼。我擔心地看著艾米麗,試圖握住她的手,卻接到了D從桌下悄悄遞過來的袋子。

袋子里是我們的面具。在今晚這個故事結束後,我們就要邁入另一個世界。我應該興奮嗎?一點也不。因為我知道,故事結束之後,小S和艾米麗就要消失了,像其他人一樣被黑暗吞沒。這一次,他們不是墨菲斯創造出來的幻影,他們是真正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

而他們在這裡只是因為我。

我不想讓他們死。儘管在D眼中,他們大概只是食物。是一群低等的、微不足道的人類。但對我來說,他們不是。這和小S是我前男友沒有關係,恐怕這世上一多半的女孩都希望自己的前男友(們)用最殘忍的方法集體死掉。而在過去一年的某一個時段,我也很可能在潛意識裡真正這麼想過。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不知道是不是寄居在我體內的魔鬼觸及了我良善的一面——這根本不可能,因為魔鬼不可能是良善的——總之,我不想讓他死,至少不能為我而死。還賠上一個無辜的艾米麗。

無論如何,我不能讓這一切發生。

圓桌中央,蠟燭的火焰動蕩不休,四周的黑影在變化,和著天花板的水色,整個房間像前幾夜那樣搖晃了起來,令人頭暈目眩。我閉上眼睛,黑蒙蒙的宇宙里傳來了小S緩慢而柔和的嗓音,好像多年以前,那些在我耳畔繚繞不休的情話。

下面是齊格弗里德·普林斯(小S)講述的故事。出乎意料的是,坐在他身邊的艾米麗,那個總喜歡提出各種問題的艾米麗,這次竟然一次都沒有打斷他。

「這是一個關於瑪雅人的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基督還未誕生時,印第安瑪雅人的足跡就遍布了南美洲。瑪雅人篤信宗教,像南美其他古文明一樣崇拜太陽。他們建造金字塔拜祭崇高的神衹『庫庫爾坎』,也就是羽蛇神。羽蛇神主宰天上的星辰,代表死亡與重生,也是瑪雅祭司們的保護神。

「在瑪雅人的歷史上曾經有過這麼一個困難的時段,經年大旱,雨季遲遲未到。瑪雅人賴以生存的玉米田部分都枯死了。所有人都在餓肚子,繼而爆發了內亂和戰爭。奴隸主殺了幾千幾萬的奴隸獻祭給羽蛇神,到了最後,憤怒的人群衝進王宮,把國王和貴族們綁起來,放在金字塔頂端的平台上作為人祭活活燒死。人們已經把全城最尊貴的人獻給了他們所敬愛的羽蛇神,大家以為所有的痛苦都會平息,但是羽蛇神仍然沒有眷顧他們。

「人們逐漸動搖了信仰。他們對羽蛇神的崇拜變成了可怕的仇恨。他們要找到它,扒下它的皮,吃它的肉,就好像他們對敵人一貫所做的那樣。後來祭司終於下達了指令。他說無論是誰,只要抓到羽蛇神,讓老天下雨,解除旱災,就擁護他成為新的國王。

「城中所有身強力壯的男人都出門去獵殺羽蛇神。但不久之後,所有的人都失望而歸。其中有一兩個人(當地最勇猛的戰士),號稱他們看到了真正的羽蛇神,而且觸摸到了它。據他們說,羽蛇神身上的皮膚滾燙如火,但是,就在他們的手指接觸到它的那個剎那,羽蛇神突然像冰一樣融化了。他們記得那種冰冷脆弱的感覺,就好像碰到了一片細薄的雪花,但當他們用一根手指輕而易舉把雪花摧毀之後,指端留下的,卻是歷經火焰之後嚴重的灼傷。還有一個人,僅僅因為碰了一下羽蛇神,幾乎整隻手掌都被燒掉了。

「看到那些可怕的傷口,很多人都退縮了。但是城中有個叫伊希秋的女孩,反而決定去碰碰運氣。伊希秋聰明機敏,從小練就了一身過硬的狩獵本領。鄰里傳說,在她十四歲的時候,已經可以獨自狩獵一頭成年美洲豹。

「這一天早上,伊希秋晨祈完畢,穿上她最喜歡的紅色衣服,把一頭長髮緊緊束起在頭頂上,背上自己的弓箭和匕首,出門狩獵羽蛇神。

「穿過石頭建造的城市,就是危機四伏的熱帶叢林。伊希秋曾經在這裡狩獵野獸和鳥禽。由於乾旱,池塘露出了河床,很多樹木都枯死了,森林裡消失了以往的生機勃勃。伊希秋本想在這裡狩獵充饑,但一連走了好幾天,除了幸運地收穫了一把青澀的野果之外,連任何一隻鳥獸都沒有看到,那些常年遊盪在這裡的美洲豹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正當她飢腸轆轆的時候,眼前一花,在乾涸的河床對面出現了一個影子。

「伊希秋躲在一株枯死的老樹之後,屏住呼吸。她看到了一頭體格羸弱的成年母鹿,就在河床的那一側,低著頭在稀稀落落的灌木叢里一瘸一拐地拖沓前行。心頭一陣狂喜,伊希秋幾乎以為那是自己飢餓過甚導致的幻覺。

「女孩為自己的幸運感謝上蒼。她當即彎弓搭箭,但是還沒等她瞄準目標,母鹿卻似乎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它哀鳴一聲,往前掙扎著跳了幾步,徒然跪倒在地面。

「伊希秋手握弓箭,興沖沖地奔向她的獵物。母鹿拖著一條受傷的後腿,在地上拚命掙扎,當它看到伊希秋的時候,明顯吃了一驚,但緊接著,它悲哀的眼睛看的並不是自己的狩獵者,而是不遠處的灌木叢。伊希秋走上前幾步,看到灌木叢內血跡斑斑,繼而傳來如同母鹿哀鳴的回聲般的,兩隻初生幼崽凄慘的啾鳴。

「母鹿大睜著一對覆蓋長睫毛的眼睛,警惕地看著自己的狩獵者。伊希秋立即收起弓箭退出灌木叢,示意對方絕無傷害之意。她小心翼翼靠近母鹿,望著對方的眼睛不斷和它說話,用溫柔的聲音和手勢讓對方安靜下來,待到母鹿對自己完全放鬆了警惕,伊希秋上前一步,迅速而熟練地為母鹿敷上止血的藥膏,然後用幾片樹葉和繩子固定。

「待到這一切全部做好,伊希秋幫助母鹿重新慢慢站起身子。以她的經驗,她確認自己此刻和對方之間已經建立信任,再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但是緊接著發生的事情猝不及防,母鹿突然低頭,狠狠撞向伊希秋。

「伊希秋大吃一驚。她沒有想到這頭母鹿會以怨報德。但此刻一切已經太晚,她只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道向自己衝來,眼前一黑,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待到伊希秋醒來的時候,周圍的環境全變了。身邊沒有母鹿,也沒有幼崽,這裡仍然是一片森林沒錯,但是周圍的樹木是從未見過的茂密,溪水潺潺,河邊開遍不知名的野花,枝頭掛滿沉甸甸的野果。處處充滿生機,沒有任何經歷過大旱的痕迹。

「在她對面的一塊大石頭上,歇息著一隻神奇的生物。它看起來就像一隻巨大的蜥蜴,有一條長長的尾巴和幾乎類似人類的雙手,但是在它的頭頂上,卻長出了無數又細又長的羽翎,在風中飄飄揚揚。

「伊希秋屏住了呼吸。她知道自己面對的一定是傳說中最尊貴的羽蛇神,她想拿出背上的弓箭,可是她的身體卻像僵住了一樣動彈不得。就在她的震驚中,羽蛇神開口了,它的聲音緩慢而優美,就好像夏日午後慵懶的暖風不小心撩撥在琴弦上。

「『伊希秋,善良的姑娘。』羽蛇神用這樣的聲音問她,『你為什麼沒有狩獵那頭母鹿?』

「『因為它是一位母親。』伊希秋戰戰兢兢地回答,『我的族人教導我,不管出於何種目的,不能獵殺仍然哺育弱小子嗣的母親,因為如果母親死了,它們一家都會死。這樣的結果就是叢林的平衡遭到破壞,帶來物種的滅亡。』

「『你的族人?』羽蛇神搖了搖頭,頭頂的翎毛在風中如雪花飄散。他伸出一隻手變換姿勢,於是岩石上就開遍了鮮花。他在花開的聲音里微笑,『你真的不像是一位瑪雅人。』

「伊希秋聳了聳肩。她突然發現自己又可以動了,但她卻並不想採取任何攻擊行動。她想起了以前那些狩獵者的經歷,所以她看著羽蛇神,大膽開口:『我並不是來狩獵你的。我卑微地前來,只是想祈求你的原諒,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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