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漸行漸遠漸無書 A-3

「桑離?」身後突然傳來帶些遲疑的聲音,打斷桑離的思緒。

她回頭,隔著陽光的氤氳,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的身影,恍恍惚惚,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讓她瞬間哽住呼吸!

「真是你?」那女子也好像吃了一驚,她又走近一點,臉上的表情風雲變幻,幾秒鐘內已經是百轉千回。

那久違的帶著恨意的笑容,那多年不見的含著絕望的目光,一點點從記憶拉回現實!

「田淼?」桑離終於還是費力地說出這個名字。

眼前的女子,是田淼嗎?

上次見她是六年前,她站在花樹里木芙蓉的香氣中咬牙切齒地說:桑離,你知不知道你這就叫「人盡可夫」?

而最近一次聽見她的聲音,則是三年前,當自己躺在醫院裡萬念俱灰的時候,她用向寧的手機打來電話,在電話里嘶嚎:桑離,你為什麼還沒死?!

……

然而眼前的女子,妝容精緻,舉手投足間盡顯高級白領的優越和銳氣,她還是那個田淼嗎?或者,自己早已不再是過去的那個桑離?

「我真是沒想到,還會看見你。」田淼的聲音還是冷冷的。

桑離苦笑,放在過去,自己一定會針鋒相對,可是現在,自己卻只想拂袖而去。

「你怎麼在這裡?」桑離抬頭看田淼,靜靜地問。

「我在沈捷的公司做事,」田淼冷笑著看她,「或許,你還記得沈捷是誰?」

桑離苦笑:「原來如此。」

「你就不驚訝我怎麼知道你和沈捷的事?」田淼眉梢一揚。

「當年不是就知道嗎,」桑離看著田淼的眼睛,「因為這件事,你還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不,你錯了,」田淼「哼」一聲,「當時我們只知道你為了一個有錢人拋棄了向寧,可是我不知道那個人是沈捷。」

「哦。」桑離點點頭敷衍她,心裡卻很想趕緊離開。話不投機半句多——這麼多年了,她們倆還是水火不容。

可是能怪誰呢,凡事都是有報應的,田淼即便有錯,也沒有她桑離造的孽多。

「我是在離園找到答案的,」田淼突然挑釁地笑了,「你要不要跟我去趟離園?」

離園?

桑離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漲在胸口,漸漸膨脹到堵住了呼吸。

「小離,你還記得蘇州的『留園』嗎,和你的名字真襯啊……」

「我想將來做個旅館,名字就叫『離園』…… 」

「縱然人生處處是別離,只要來了離園,總還是可以重逢。因為,別離本就是為了再相逢的啊……」

「離園府邸,江南舊夢,再相逢……」

時間呵,你停停腳步,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問問自己的心:那些做夢都想解開的謎底,到底要不要看?

及至坐上田淼的車,桑離才知道:其實自己從來都放不下那些未知的謎題。

她輕輕嘆口氣,看看窗外快速倒退的樹木,想了想才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田淼面無表情地邊開車邊答:「有公事。」

真是言簡意賅的好答案……

桑離嘆口氣,專心乘車,不再說話。

田淼的車是標緻307,很精緻溫存的小車,似乎很適合這樣年輕的女白領駕駛,加速算不上快,但還算平穩。從高架橋直接上繞城高速,距離市區15公里遠的郊區,車停的瞬間,桑離才想起來害怕:自己怎麼就頭腦一熱,答應來「離園」?

下意識地想拿出手機給馬煜發簡訊,可是手機居然沒電?!

抬頭,看見田淼正歪頭看著自己,唇角有嘲諷的笑:「害怕了?」

可是沒等桑離說話,她已經拎起自己的包下了車,關車門的瞬間扔下句話:「放心,中悅不做違法的事。」

桑離苦笑著看看自己手裡的手機,終於還是揣進包里,隨田淼下了車。

直到看清面前「離園」的外牆,桑離不得不承認:沈捷一向是個有文人氣質的商人。

比宣傳畫上還要漂亮的園林外牆,隱約能看見裡面蔥鬱的樹木,帶著青瓦屋頂,欲語還休地掩在園子深處。通往門口的甬路鋪了鵝卵石,在一排紅燈籠的映襯下,古樸可愛。

門楣上,碩大的匾額,刻著隸書大字:離園。

田淼也不多話,和設在門房處的前台打過招呼後便一路健步如飛地往裡面走——顯然,除了揭開謎底之外,她並沒有想要帶桑離觀光的意願。

桑離努力追上田淼的步伐,似乎想要克服腿腳不便所帶來的障礙。多麼奇怪:當她穿行在垂柳、假山中的剎那,恍惚著就要以為自己穿越了時空,來到自己從未見過,也未曾經歷過的莫名世界中!

終於,在越過一道長廊後,田淼在位於荷塘邊的一間屋子前停下腳步。她回頭看一眼桑離,目光里突然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情緒,桑離一愣,也站住了。

田淼轉回身去,略一頓,輕輕推開眼前的房門,跨過門檻走進去,再伸手打開屋裡的燈。

頓時,屋子裡變得異常明亮,連同那些明清味道的傢具都一起泛出熠熠光輝!

桑離站在門口,抬頭,瞬間梗住呼吸!

——堂屋正中,居然,是一幅自己的畫像?!

老道傳神的工筆,勾出畫中人物的線條輪廓,淡淡的色輕輕洇開,是女子淡粉的臉頰、淺灰的馬蹄袖上衣、月白的長裙,在一大片廣玉蘭的背景間,粲然一笑,傾國傾城!

像有什麼突然抽去桑離全身的力氣,她有些失神地看著那幅畫,看著畫里的自己——那套衣裙還是沈捷送她的二十四周歲本命年禮物,價格不菲,但物有所值。第一次穿上的時候,在G城南部山區的沈家院子里,大片廣玉蘭開得香氣四溢。沈捷看她看到發獃,過很久才盯著花叢里的她說:「我現在才知道,什麼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

那天,他用手機給她拍了這張照片,時時刻刻帶在身上。後來某天他一邊欣賞照片一邊問她:「桑離,要是有一天你不漂亮了,你自己能接受嗎?」

當然不能——她那時在心裡回答他,然而臉上卻沒有什麼波瀾,只是敷衍:「那時候你可以把我甩了,反正你們豪門大戶,我也高攀不起。」

沈捷卻微微有些惱:「我還以為你會賴上我。」

「絕對不會,」她答得斬釘截鐵,「你放心,你的投入我會回報,但你一聲令下我就會躲得遠遠的。就像你是商人,所以要收支平衡一樣,我是演員,戲演完了就下台,這也是我的職業道德。」

那天沈捷的表情有點灰灰的,然而他什麼都沒說,仍舊還是牽了她的手出門,趕去偌大宴會廳中迎來送往,看觥籌交錯。那時,她怎麼能想到,他真的會建離園,還會有這樣的一幅畫?

不知過了多久,桑離把視線從畫幅上挪開,才看見這屋子裡的陳設熟悉得讓人心驚!

如意紋圈椅、品字攔河書櫃、荊竹紋屏風……而那張月洞形棚架床上懸了藕色細紗,風吹過來的時候,好像一團柔軟的雲彩!

桑離跌坐在床邊,目光獃獃的,像是失了魂。

靜謐中,她聽見田淼的聲音,僵硬而冷峻:「桑離,你是沒有心的女人吧?你就那麼狠心,離開向寧還不夠,還要離開沈捷!你怎麼就能狠得下心,傷害所有愛你的人?桑離,我詛咒你再也遇不上愛你的人!即便遇上了,也沒有好的結局!我詛咒你這輩子都得不到幸福!」

這詛咒聲,如陰狠冷漠的宣判,令桑離的心飛速沉到底,好像掉進千年冰窖!

半晌,她才苦笑著抬頭看田淼:「田淼,你不知道,當初,是沈捷說這是個交易的。」

田淼笑了,笑得凄厲:「桑離你這是自我安慰嗎?你長沒長眼睛?如果是交易,他會把你的畫像掛遍每一處『離園』?他會把所有掛著你畫像的房間打扮得一模一樣?他會和那麼多女人交往曖昧,可是每晚卻只來有你畫像的這個房間睡覺?桑離,你不要騙自己了,你天生就是個禍害,害了向寧,還要害沈捷!」

伴隨這聲聲控訴,桑離的心臟猛地傳出尖銳的刺痛。

她閉一下眼,深吸一口氣,然後才問田淼:「是命吧?」

「什麼?」田淼不明白。

「是命啊,我們姐妹倆總是會愛上同一個男人,」桑離苦笑,「上天註定我們要成為一家人,互相折磨,終其一生。」

「你胡說,」田淼漲紅了臉,怒視桑離,「沈總是我的上司!」

「這是你今天第一次稱呼他『沈總』,」桑離看看田淼,「而且遠沒有你稱呼他『沈捷』的時候那麼情感豐富。」

「你——」田淼被噎住。

「他知道嗎,」桑離臉色蒼白地笑一笑,「他知道你是我妹妹嗎?」

「我怎麼會是你這種人的妹妹,」田淼冷笑一聲,「我和你本來就沒有血緣關係!」

「也對,」桑離疲憊地嘆息一聲,轉身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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