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雖深不見底,聖瑪麗教堂卻因外頭被閻大帥的部隊架起的火堆照明而變得不再陰沉,鐘樓、禿樹、石板小徑均蒙上了一層金紅的薄光。三條人影便在那紅光里邁向鐘樓,阿耳斐與庄士頓走在前邊,潘小月的槍口一直在他們背後游移。
進到鐘樓內,打開花房大門的時候,庄士頓還在不停地向潘小月解釋:「這孩子病了,他燒得神志不清,怎麼可能會知道這些?!」
「神志不清?」潘小月在他身後發出幽魂一般的冷笑,「你怎麼不擔心我神志不清呢?」
他驀地意識到,她的脅迫更似求救,那些或迷亂或兇殘或貪婪或瘋癲的表現,都是做給他看的。他甚至想到自己都不曾吻過她,她的嘴唇,她的脖頸是怎樣的觸感,他全然不知。這幾十年來,他一直活在她最陌生的範圍之中,卻又無法割捨下她。這漫長的佈道之旅中,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她,同時又帶有某些莫名的怨恨。
阿耳斐摸到門廊下一盞煤油燈,用火柴點燃,拎起,推門進入花房,動作是那樣熟練,庄士頓面上的愁雲卻愈積愈濃。
花房內依舊冷香撲鼻,成串的天堂鳥自高處垂下,已被清掃乾淨的巨大木籠上掛著幾縷若望銀白的發。費理伯那眼球被掏空的屍身還擺在花榻上,乾癟變形的面龐半埋在玫瑰乾花瓣里。不知為什麼,那些已失去生命的物體聚在一處,竟讓整個房間顯得生機勃勃。
「在哪兒?」潘小月踢了踢木箱,它們回以空空的響聲。
「這裡!」阿耳斐瞄準角落的一堆箱子,奮力將它們一個一個搬開,直到搬盡最後一個,露出堅實的核桃木地板。他拚命摳挖地板上的一個類似蛀洞的木結,整塊木板隨之掀起。
潘小月亦不由得興奮起來,往那凹入的地板裡層望去,卻不料眼前突然湧出一陣白霧,她冷不防吸了一口那霧,瞬間猶如冰針刺入腦髓般清醒且疼痛,眼睛還未睜開便朝白霧噴出的方向開了一槍!
待眼睛睜開時,卻見阿耳斐正在大喊:「神父!快抓住她!」
庄士頓愣了數秒,方明白過來,於是疾速撲向潘小月,將她牢牢壓在身下,那把精巧的手槍亦被遠遠甩了出去。
阿耳斐拿手捂住口鼻,重重地喘著粗氣,好一會兒才緩過了勁兒,得意洋洋地從旁邊抽出一條草繩,遞給庄士頓,示意他可以綁住她了。
「你一直知道這裡……」
「是若望告訴我的,你現在只要綁著她,等她出現幻覺之後便會很老實了。咱們把她送給外邊的人,告訴那些人是這個女人殺了他們的大帥,就可以逃過一劫了!」阿耳斐因這次小小的勝利而欣喜若狂,完全不顧被白霧噴成雪色的頭髮。潘小月更是面目全非,只一雙暴睜的眼睛還是漆黑有神的。
庄士頓接過草繩,將潘小月捆住,她卻突然一陣大笑,喊道:「惡有惡報!惡有惡報呀!哈哈哈哈!惡有惡報!惡有惡報呀!」
將潘小月押回禮拜堂之後,卻見裡頭傷的傷,被綁的被綁,竟一個也沒動過。看到女魔頭竟被制服,全都愣住了,唯獨若望笑得非常釋懷。
「神父大人,我的計畫果然成功了。」
阿耳斐興奮上前,意欲解開同伴們的束縛,卻被人在背上推了一把。他腳未站穩,當下便撲倒在地,被庄士頓扶起,他將一隻手搭在他的肩頭,輕聲道:「先等一等。」
「為……為什麼?」阿耳斐滿臉的委屈。
「因為你們的罪還未贖完。」
庄士頓的語氣變得堅硬且正直。
夏冰已渾身發冷,庄士頓將若望曾經為阿耳斐治療鞭傷的黃色藥粉撒在他傷口上,血竟奇蹟般地止住了,但他仍能在空氣中嗅到某種末日一般的絕望氣息。每個人都在內心想一個「死」字,冰溝外的衝天火光已映到禮拜堂的彩色玻璃窗上,渲染了門徒們黯淡的黑袍。原本素潔的地板流光溢彩,宛若天堂之門已在頭頂開啟,神的榮光溫柔灑落,教人不由目眩神迷起來。
「小月……」庄士頓手裡握著她那把珍珠柄手槍,食指並未搭在扳機上,「我們都該贖罪了。」
「贖罪?你還有臉提贖罪?要贖也是你先贖才對!」潘小月憤憤地抖動頭顱,那白粉的藥力顯然已讓她舌尖麻木,口齒亦隨即不清晰了,「你他媽有種就殺了我!磨磨蹭蹭地算什麼?!」
「我們還是從贖罪開始吧。」
說畢,庄士頓便將阿耳斐推入懺悔室,自己則坐到另一側。
阿耳斐還記得第一次進到懺悔室時的情景,他怎麼也想不起自己做過什麼錯事,於是告解做得結結巴巴,尤其隔著兩個網壁的神父的臉被切割得支離破碎,讓他產生不真實的感覺。這逼仄的壓迫感與告解廳幽暗的光線狼狽為奸,將他折磨得幾欲崩潰。他過了很久才開始適應裡頭的環境,隨著那些女教徒,乃至嗓音尖刻的老公公們對他日益青睞,他的告解亦做得行雲流水起來,每次都告訴神父自己產生了怎樣無恥的慾念,卻又不曾實施云云。他知道說謊的要訣是必須在裡頭摻一半的真話,這樣最能騙取信任,甚至得寵。
但是今天的庄士頓,卻與以往不一樣,懺悔室內的光線還是幽暗的,神父的臉還是破碎的,只這破碎里有一股執著的氣勢,這執著讓他害怕。
「阿耳斐,你還記得在聖瑪麗教堂待了幾年了嗎?」
「九……九年……神父大人。」
「所以你知道自己的年紀要比對外宣稱的大一些,對吧?甚至比安德肋還要大。」
「是的。」
「對於你從前懺悔的那些事,還有什麼是你要懺悔的嗎?」
「我……我已經懺悔過了,您告訴過我主已經寬恕我的罪了。」
「你是說,你從前告訴我的,你想騙取幾位女教徒的信任,從她們身上得到食物,這些貪婪之罪已經得到寬恕了?」
「可我……只是想想而已……」
「你的意思是,你與那可憐的女人喬蘇發生關係,讓她用出賣肉體的錢供你享用美食,照顧你的生活,也僅僅是你一個慾念?」
庄士頓吐出的每個字都釘住了阿耳斐的七寸,他無言以對,只得垂下面紅耳赤的頭顱。
「你還有什麼沒有做卻必須要做的告解嗎?」他依然側轉頭,將一隻碩大的耳孔對準他,彷彿那便是審判台,「比如喬蘇的服毒自盡,難道不是你慾念的一部分?她為了保全你而選擇死亡,你用毒藥將她生前所有的罪都洗清了,然後又背負了這些罪過,你覺得自己仍然不需要做懺悔嗎?」
「神父大人,我……」阿耳斐的喉管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緊,神父乾淨的、生有白細絨毛的耳孔在他眼中已大如笆斗,快要將其吞沒。
「你想說什麼?或者說,你想認罪嗎?」
耳孔再次向他逼近。
「我……我認罪!」阿耳斐知道先前偷襲潘小月時,自己也吸食了一些粉末,如今藥性已快要游遍他的每一條腦溝。
「你想認什麼罪?你覺得如何才能讓天主寬恕你,或者說讓喬蘇寬恕你?」
「我……我認……」阿耳斐難過得快要嘔吐,額上的青筋正在暴露瀕臨崩潰的秘密,「死……死罪……」
「願天主保佑你,阿門!」
「耳孔」突然向阿耳斐噴射出了火花,阿耳斐身體戰慄,仰了一下開出血花的頭顱,遂軟軟歪出懺悔室的門。一直對準他,聆聽他懺悔的不是庄士頓的耳朵,卻是從潘小月手裡繳下的手槍。
這一聲槍響,彷彿往所有人頭上澆了一盆冰水,大家都振作精神,用或驚訝或冷漠或焦慮的表情注視著阿耳斐的死亡。雅格伯與祿茂嚇得大哭起來,多默則緊緊抓住若望的手,彷彿在從對方身上汲取勇氣。杜春曉眉頭緊皺,看著庄士頓自懺悔室出來,將阿耳斐血淋淋的屍軀拖到一旁。
「不要啊!不要啊!!!」潘小月放聲號啕起來。
「混蛋!這下外邊都聽到槍聲了,他們很快就會攻進來的!」斯蒂芬亦氣憤地大叫。
「下一位要懺悔的是你,請吧。」庄士頓扶起扎肉,將他送入懺悔室內,他從未顯得如此孔武有力。
「等一下!」杜春曉高聲喝道,「我先來!我要懺悔!讓我先來!」
庄士頓愣了片刻,長嘆一聲,復又將扎肉小心扶出,隨後解開杜春曉腳上的繩子,道了聲:「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