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月好幾天都吃不下飯,整日惶惶的。記得十多年前有人給她算命,講她是福厚命薄,有得有失,財源滾滾卻無福消受。於是她至今都與那算命的賭一口氣,吃最好的食物,穿最貴的料子,用最好的東西,只心裡總有根弦吊著。正是那根弦彷彿在她錦衣玉食的生活里下了咒,令她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這根弦如今已在她身上愈綳愈緊,快要勒得她肝膽俱裂!從前以為不會在意的事,拒絕產生的情愫,隨著年紀的增長,皺紋漸起,竟一點一滴地積蓄起來,把她逐漸軟化。斯蒂芬回來之後,總講她美艷如昔,直至看到扎肉,才對她講:「你變了,居然會相信這種騙子。」她苦笑:「你也曾騙過我,何苦五十步笑百步?」
每每抬頭看牆上那張畫,戴鬼面具的男子似乎都透過面具上那兩隻通紅的火眼瞪住她,彷彿在斥責她的軟弱:「潘小月,你越來越不像做大事的人了!」
「小月,事情辦妥了。」扎肉穿著一件狼皮襖走進來,拍掉滿頭滿身的雪子,站在那裡。
「扎肉,」她指間的香煙已燒過半,一截松白如腦漿的煙灰落在鞋背上,「你對老鄉可真下得去手。」
「我只認錢,還有你。」
她直覺背後有暖意,腰部被一對溫柔的手輕輕環住,遂開始用力,雪子在擁抱里融成水珠,濕濕冷冷,直鑽入她的夾襖里去。
「我乏了,你也休息去吧。」她拿下握住她兩隻乳房的大手,手還是拿紗布繞著的,只沒先前那麼厚,十根手指又能靈活運作,將她伺候得欲仙欲死了。
「這是啥玩意兒?」他果然一眼相中桌上那隻黃楊木雕的盒子,且記得已不是頭一次見過,從前也曾驚鴻一瞥間,便被她匆匆鎖入抽屜里去。
今次她果然又是一樣的反應,忙將盒子拿起,放入抽屜,他竭力壓抑住好奇心,徑自走出去了。
幽冥街的夜晚硬冷如鐵,扎肉站在賭坊外頭喝了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見老章蹲在石圈牆底下抽煙,便上來跟他要過一支。老章側一側身,沒有理他。
「我說爺啊,您這些年也不容易哪。曾聽人說,『江湖第一神騙』章春富從前是宮裡的御廚,做的菜能把玉皇大帝從龍椅上勾下來,果然現如今您都用在那地方了。嘿!嘿嘿!」
面對扎肉的調侃,章春富也不動氣,只指著自己那半張殘臉,問道:「看見沒?知道怎麼來的嗎?」
扎肉搖搖頭,掏出火柴,為他新點了一根煙。
章春富深深吸了一口,彷彿為自己提了些傾訴的勇氣,方緩緩道:「不是讓你看傷,是看這兒。」他指的是下巴上花白的胡楂,「若是能進宮做廚子,還能長出這個來?」
扎肉登時語塞。
「十四歲那年,我是跟著宮裡出來的師傅學廚,未曾想有一日喝得半醉,單炒的時候油鍋躥火兒,被燒了半邊臉,自此見火便有些心慌,再無力做這個了。迫不得已,才混了那見不得人的行當。」
「那為什麼……」
「為什麼又到這鬼地方,跟著那婆娘做這樣的營生?」章春富冷笑一聲,道,「原以為是永遠拿不起那鍋鏟了,可世事難料啊……」
「那個……咳咳!」扎肉嗓門兒有些發乾,卻還是問出一句,「聽說您是為了一個女人才金盆洗手的,那女人莫非是……」
「哼!若是潘小月,你還能在這兒跟我說話?」
章春富出人意料地拍了一下扎肉的腦袋,道:「哎呀!你小子如今做的事情危險得很,我是一把年紀,生死都可置之度外,但你還有很長的命要活啊!」
「爺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咱們做老千的,最懂得為自己鋪後路,既要干這趟買賣,也自然有全身而退的算計。要不然,都不定死多少回了。」扎肉顯然有些激動起來,在前輩眼皮底下手舞足蹈的。
「小子啊,這一回,爺可沒見你給自個兒留多少退路啊。」
兩人彷彿說中了彼此心事,都是一陣沉默,最後老章苦笑道:「做騙子的,其實誰都騙得過,除了自己。」
「沒錯。」扎肉點點頭,將匕首抵在老章腰後。
「考慮清楚啦?」老章臉上紋絲不動。
「清楚了。」
他的回答清晰有力。
前不久剛上演過分娩大戲的廳內彷彿還瀰漫著孕婦產門內散發的異味,兩個老千隻憑手裡的一根火柴探路,總算磕磕碰碰地摸到了那張布簾。老章打開鐵門,譚麗珍一臉迷濛地自夢中醒來,借著火柴的微光,她發現杜春曉竟一直非常清醒地坐在地上,左手捂著肚皮。
「做……做什麼?」
她惶惶地坐起,看著老章。
「從這裡上去之後,千萬別從後門走,要光明正大地自前門繞到賭場,在隨便哪個檯子上坐一坐,再晃出去。不要表現得驚慌失措,鎮靜一些,這是籌碼,到那兒玩幾把,免得裡邊的人起疑心。出去以後,埋頭繼續往西,沿東走一路都有潘小月的人守著,往西只要繞過五個麻煩的叫花子就可以了。還有,出去以後,寧可去荒郊野外的樹林子里避著,凍死餓死,也別在哪個屯子里留宿,睡到一半准被麻袋套上又裝回來了。我口袋裡有兩塊打火石,在那兒生一堆火,輪流值夜,第二天一早就趕到火車站去,據我所知,最早一班車明早八點就到。」
杜春曉在黑暗中聽完老章一字一句的交代後,默默將譚麗珍扶起,出鐵門時從老章衣袋裡拿了那兩塊打火石。扎肉跟在後頭,神色嚴峻。
四人剛走出沒幾步,突然眼前變得煞亮,世界豁然開朗,吊燈的明黃色燈光將他們照得無可遁形。只不過情形有些變化,竟是老章拿匕首抵住紮肉的喉嚨,杜春曉扶住譚麗珍,他們站在斯蒂芬與潘小月跟前,周圍十來條壯漢,個個身上散發出叫花子的惡臭,剛剛黑暗中那氣味就是這麼來的。扎肉登時明白了為何老章要搶在他前頭把所有的話一氣講完,容不得他插半句嘴。
「老章,這些年你辛苦,如今也該到歇歇的時候了。幺蛾子出到這份兒上,可是一點不覺得對不起我?」
潘小月說話的時候仍是笑吟吟的,一點兒不像動過氣的樣子。
「潘老闆,今兒算我章春富對不起您了,放這兩個女人一條生路,要不然,休怪我傷你的心頭肉。」
潘小月忍不住笑出聲來,半天才道:「老章,你可把我潘小月看扁了,真以為我會為一個臭男人要死要活?要殺便趕緊下手,反正你們今兒誰也跑不掉。」
「何況扎肉和你是同夥,這齣戲你們演得可不算高明。」斯蒂芬擺出一臉痛惜的表情,拆穿了兩個老千的伎倆,「如果是你脅迫扎肉,剛剛進來的腳步聲就不會那麼分散。」
老章臉上的肌肉終於開始顫動,抵在扎肉脖子上的匕首卻未曾挪動過一寸,想來正在迅速盤算脫身之法。
「也罷。」
杜春曉突然出手,一把奪過老章的匕首,將刀鋒抵住譚麗珍的肚子,笑道:「那這樣呢?」
剛剛還在得意的兩個人果然臉色變了。
「臭男人多一個少一個不打緊,錢沒了可是頭等大事呀!我若是當場把這裝了金元寶的肚皮捅破,下場如何,兩位可比我清楚吧。」刀鋒已刺破譚麗珍繃緊的棉襖。
「你敢!」潘小月已是咬牙切齒。
「橫豎都是死,我有什麼不敢的?」
這一次,輪到杜春曉滿面笑意。
「你們三個人可以走,把她留下就好。」斯蒂芬指了指譚麗珍。
「成交。」
杜春曉的允諾令譚麗珍萬分不安,她撐大眼球,嘴唇哆嗦,意欲張口哀求,又覺得無用,於是只得以絕望應對絕望。
四個人走出賭坊後門的時候,外頭早已圍了十來個叫花子,空氣像是隨時會炸裂。譚麗珍已有些神志不清,突然輕輕啜泣起來。潘小月與斯蒂芬始終步步緊逼,在刀鋒一般的寒風裡盯住原本已經叼在嘴裡的獵物。
「已經到外頭了,把她推過來,你們就可以走了。」斯蒂芬一臉生意人的表情。
「成啊。」她偏一偏頭,「叫你的人都把褲子脫了。」
「什麼?!」
「我說,脫褲子!連褲衩兒都脫!」
譚麗珍覺出被她肚皮上的體溫焐暖的刀鋒已實實在在地貼在皮膚上了,刺痛感隨之而來。
「脫!都他媽給我脫!」潘小月只得下令。
幾個叫花子面面相覷一陣後,紛紛解開了系在腰間的草繩,利索地將褲子褪到腳踝,其中某幾個還刻意對住潘小月。雖冷得兩腿發顫,棉襖下擺還是有些蹊蹺地撐起。潘小月竭力不去計較這些,只死死瞪著杜春曉,若是眼神真能殺人,那麼對方早已腸穿肚爛而死。
「我說了,只要把她留下,你們都可以走!難道聽不懂我說什麼?」斯蒂芬顯然也剝掉了紳士外衣,眉心擠成一條深深的直線。
杜春曉忽然笑了,她將譚麗珍抱得更緊了一些,道:「你不知道我跟騙子是老鄉?又怎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