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顛倒的愚者與死神 第七節

阿耳斐的額頭燙得驚人,庄士頓一直陪著他,將他的四肢捆在鐵架床上。這孩子不停叨念「冰糖」或者「喬蘇」。他趴在那裡,頭部側靠在枕頭上,沒有蓋被,卻是破天荒用木炭燃了錫爐,於是面頰被燙成了豬肝色。額上用布包裹的冰塊疾速融化,雪水流了阿耳斐滿頭滿臉,多默不停地給他擦拭。

「神父大人,要不要也給他一些冰糖?」猶達怯生生地向庄士頓建議。

「他像是患了傷寒,不能吃冰糖。」

庄士頓撫摸了一下猶達的頭頂,假裝不知道這孩子是想自己藉機蹭些東西。的確,連續幾個月來,他們都沒有吃過一口肉,從前還會有一些從俄國人手裡買來的廉價黑麵包,現在連這個都沒了。

「叫安德肋和祿茂把費理伯抬到禮拜堂去。」

他驀地憶起若望的乾花房內還有一個孩子在等待神的召喚,身體破碎不堪,膝蓋和腦殼都已變形。

安德肋與祿茂在通往花房的路上氣氛有些僵持,事實上他們幾個目前還算正常的教友之間已經不再交談了,有太多的秘密在胸口堵塞,反而沒有了傾訴欲,哪怕它們伸出銳利的鉤爪將記憶牢牢擒住。西滿死的那一晚,若望充血的雙眸彷彿一直在瞪著蒼涼夜幕,令他至今都不敢抬頭探視天空。

「祿茂……」

踏過玫瑰小徑的時候,安德肋忍不住開了口。

「啊?」祿茂滿腹心事地回應。自哥哥死後,他彷彿失去了真正的精神支柱,從此變得萎靡,對食物的需求也不似從前那麼旺盛了。

「我覺得事情不太對……為什麼那天西滿會單獨出去拿冰糖?」

祿茂沉默良久,眼睛轉向黑色荊棘一般的玫瑰樹殘枝,遂道:「人想得越多,快樂之神就離你越遠。這是神父告訴我的。」

兩人遂不再討論,繼續往前,有一種莫名的壓迫感鎖住了他們的咽喉,或許是某些見不得光又極其神聖的真相,在他們內心蔓延。

花房內依舊是溫的、香的、流光溢彩的,那些自高牆兩端架著的木條上垂掛下來的花簾用干潔的葉瓣撫過他們的皮膚。各式淡香混在一起,擰成一股氣息的洪流,以此隔絕與外界的聯繫。祿茂跨過裝滿玫瑰、鈴蘭、野木菊、馬蹄蓮、鬱金香的木箱,來到若望的床鋪前,將雙手插入堆得海天胡地的乾花里打撈費理伯的屍體。

安德肋卻在落地窗前停駐,那裡不知何時多出個一人高的鳥籠,用枯枝粗粗綁出來的形狀,根節處系著僵硬如紙的薔薇與銀杏葉。若望赤身裸體蹲在籠內,宛若白鳥啼哭,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悲鳴。

「娘……」若望伸出一條雪臂,腕部有被樹枝劃傷的血痕,那紅分外觸目。

安德肋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娘,我是天寶啊,你不認得了?」

他正欲驚呼,卻被祿茂搶在前頭,只見他捧住費理伯的頭顱,牙齒不停地磕碰,結巴道:「他……他……眼睛……」

費理伯那扁薄的腦袋上,兩隻眼眶開了血洞,嘴唇被繩子紮上吊起,呈一個橢圓的「O」形。

「娘……娘啊……」

若望傷痕纍纍的軀體蜷成一團,銀髮深深埋在臂彎處,兩枚蝴蝶骨幾乎要刺穿他粉白的皮膚,蜈蚣形的脊椎在背上劇烈起伏。

安德肋拿驚恐萬狀的眼神與祿茂對視,半刻之後便似有了默契,於是雙雙逃離花房,穿過小徑,往聖瑪麗教堂的大門衝去。他們用牙齒緊緊咬住嘴唇,生怕漏出一個字便被魔鬼嗅到蹤跡。白霧自鼻孔噴出,在空氣里不停飄散。此時天空微微有些降雪,雪子時不時刺痛他們的面頰,讓他們變得異常清醒。

到了!那扇門就在前面!到了!

他們撲向沉黑的門閂,用最快的動作將它扛下,剛推開幾寸,外頭的世界只露出冰山一角時,背後卻傳來一個聲音。

「你們要幹嗎去?」

拄著拐杖的雅格伯站在後頭,一臉的迷惑。

譚麗珍生怕被寂寞吞噬,所幸有杜春曉陪她。她不明白緣何先前潘小月跟前的紅人兒,算命極準的老姑娘,居然一夜之間淪為了階下囚,與她一道被關在這裡等著經歷碧煙臨盆時那驚心動魄的一刻。可顯然杜春曉比她要更倒霉一些,兩隻手不知怎麼腫得像饅頭,均用紗布包著,吃飯時筷子都拿不好,只能撈些麵條之類。即便如此,杜春曉還是神色從容,該吃便吃,該睡便睡,叫人誤以為她不是被關起來,卻是住在自家,逍遙得很。

「你就不怕呀?」譚麗珍腦子裡至今都是碧煙在舞台上被扒開兩腿高聲尖叫的慘景,至於分娩之後的她何去何從,她更是不敢往細里去想,唯恐自己陷進更深的抑鬱里去。

「怕。」杜春曉頭也不抬地道。大半時間內,她都靠在鋪上休息,因譚麗珍的肚子日漸笨重,兩人擠一道睡覺的辰光,杜春曉都是竭力往角落裡縮,給她空出地方來,這個細心的舉動令譚麗珍感動異常。

「你……你莫不是……」她驀地想起自己被關進來的原因,不由打量起杜春曉的肚子來。

「是,我有了。」杜春曉點頭道,「從前服侍你的鳳娟也有了,所以如今她正享受你之前的待遇,直到快瓜熟蒂落時,才會被關到這裡。」

「那……那咱們為什麼……」

「咱們可能是提前知道了真相吧,所以倒霉事兒碰上的也早一些。」杜春曉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近些天來她總感覺小腹內有一股排放不掉的氣,大抵便是生命之初似有若無的狀態吧。

「可是……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啊……」譚麗珍帶著哭腔道。

「你可是私自出去過了?」

譚麗珍點一點頭。

「那便是了。」杜春曉拿出一張皇帝牌,道,「在斯蒂芬定下的規矩里,懷上的女人都是不穩定的家畜,養著她們,讓她們吃吃睡睡,肥了以後等著挨宰。所以家畜不能有思想,更不能四處走動,只要有一次被發現,便會被提前關起來,直到……」

「那要怎麼辦?我不想死!也不想孩子死!」譚麗珍顧不得身子笨重,撲到杜春曉腳下,緊緊抱住她的雙腿,彷彿那是救命稻草。

「不怎麼辦,安心待在這裡,養好身子,迎接新生命的誕生啊!」

斯蒂芬的聲音自帘布後傳來。

譚麗珍怔了一下,不由鬆開了手,杜春曉方站起來,走到鐵門前,撈起帘子。他穿一身墨綠絲絨西裝,下巴上剃鬚水的氣味清新宜人。

「狗改不了吃屎,在上海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轉了性子,未曾想還是干這下作的勾當。」杜春曉有些咬牙切齒。她就是無法在這男人面前控制住感情,刻骨的怨恨、灼熱的愛意,如今正一絲絲、一條條自靈魂深處爬出來,繞滿全身,於是她變得毫無城府,瞬間化作被傷痛啃噬的平凡怨婦。

「我不信佛,所以不相信有來世。」斯蒂芬聳聳肩道,「我沒有轉性,難道你轉了?」

「這個你管不著!」

斯蒂芬的雙手穿過鐵條,猛地掐住杜春曉的脖頸,將她拉到自己跟前,他們近得皮膚都能觸碰到彼此的呼吸:「我當然要管!十四年前就是因為我不管,你才變成這樣!怎麼?你覺得我噁心?我從前很殘忍是不是?那你呢?你就善良了?你難道不是比我殘忍一百倍?啊?!我之所以在上海招惹你,就是想要一個答案!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杜春曉別轉頭去,竭力不去看他。

「怎麼?不敢看我?你不是號稱行俠仗義的女神探嘛!如今上海灘應該到處都是你的傳說吧?我就想看看你這位轉了性的大偵探到底有什麼臉說自己正義!」斯蒂芬眼角發亮,竟似掛了一滴淚。

「哈!哈哈!」她笑得有些癲狂,臉上表情卻還是木木的,「你且摸著良心問一問,當年我那麼做,可是無緣無故?若非你做那樣的事,我又何必下此狠手?到頭來,還得怪你自己呀。」

「可是……」斯蒂芬腔調已近哽咽,「你就沒有後悔過?」

「沒有!」杜春曉這次回應得極快極堅決,「我杜春曉這輩子做過許多錯事,唯有這一件卻從未後悔過。說到底,那都是你活該!」

斯蒂芬壓在她脖上的手終於鬆了,彷彿被利劍刺中,緩緩退了一步,布簾亦隨之降下,再看不見他的臉。只聽得他刻毒的聲音自布簾後傳來:「喬安娜,你應該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等時候到了,你再說後不後悔!」

「你們……你們怎麼了?那洋人……跟你……你們……」譚麗珍已興奮得有些結巴了。

「你可知道為何他跟我講話,都不避著你么?」杜春曉轉回鋪上歪著,已恢複氣定神閑的神態,「因為他早已把你看成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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