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復仇女神的戰車 第七節

若望的花房依然保持「世外桃源」的夢幻,只是這一次,陪他享受仙境的是另一個死人費理伯。如今這孩子身上油津津的罩袍已被脫下,若望用灑了香草粉末的清水為他清潔皮膚,他雪白的手在費理伯的死灰色皮膚上緩緩移動。

門外傳來阿耳斐的聲音:「若望哥哥,神父大人托我來問一問,可把費理伯收拾好了?」

「還要再等一等。」若望又將手指連同拭布一同浸入冰水。

「啊?哦……」

儘管隔著門板,若望還是能聽到阿耳斐的遲疑,他只得嘆一口氣,道:「進來吧。」

門應聲而開,阿耳斐穿過落英繽紛的乾花花簾,走到若望跟前,看著頭顱塌陷的費理伯。

「阿耳斐,在天主面前,我們是最親密的兄弟吧?」

阿耳斐點點頭,與若望一道為費理伯換好袍子,過程緩慢、艱難,卻意外地平和。在親歷三次徒友死亡事件之後,他們似乎已經將恐懼驅除出了「字典」,更何況相比瑪弟亞與西滿被挖去眼球、綁紮頭顱的驚悚,費理伯的死態已經算非常「平和」了。

「那個……有冰糖嗎?」阿耳斐的聲音氣若遊絲,額頭蒙了細汗,像是對費理伯的灰色屍身有些無所適從。

若望看著阿耳斐,沒有說話。

柴房內的喬蘇被鬆綁,是杜春曉的主意,依她的說法便是:「諒她也不敢怎樣,倘若要跟老娘耍花腔,將她直接交給潘小月便是。」

這一講,喬蘇反而哭鬧起來,大叫:「你們該死!你們都該死!既不信我,就把我送到潘賤婦那裡去!我不活了!」邊哭邊一把抓住杜春曉,擺出要找她拚命的架勢。杜春曉也不急不惱,反而一把將她抱住,喬蘇只覺雙臂勒緊,整個人在她懷中動彈不了半分,只見對方咧開嘴,露一排黃漬斑駁的煙牙,笑道:「你倒是說說,那孩子怎麼就該死了?」

喬蘇掙脫不掉束縛,便用儘力氣啐了杜春曉一口,罵道:「這裡不幹凈!這些孩子也都不幹凈!早死早超生!」

「她該不是真瘋了吧?」夏冰忙上前替未婚妻擦去掛在眉毛上的唾沫,嘀咕道。

「真瘋還是假瘋,試一試便知。」

說話的人是若望,後頭跟著神色恍惚的阿耳斐。

「若望,都安置好了?」庄士頓顯然更關心費理伯的葬禮。

「好了!都好了!」阿耳斐搶先回答,似是要以積極的態度掩蓋某些情緒上的秘密。

「這裡所有的人都知道阿耳斐是你的親生兒子。」

若望的話,像是一柄突然刺出的利劍,直抵喬蘇心口。她果然停止哭鬧,怔怔看著少年老成的「雪人」,石灰般的膚色將他的眼白襯托成淡黃。「雪人」將阿耳斐推到屋子中央,猶如展示一件沒有生命的古董,他圍著他緩緩打轉,伸手掰開阿耳斐的眼皮,讓他的眼球整個暴露,遂道:「看看我這位兄弟,他的眼珠,他的膚色,他的鼻子,嘖嘖……這是神和他的父母共同的傑作。喬蘇女士,你若是不道出真相,那我們自會按照教堂的規矩來辦。」

「辦……辦什麼?」喬蘇一臉凄怨地看著神色恍惚的阿耳斐,「天主不是仁慈的嗎?我還每個禮拜給你們的募集箱里塞錢!」

「神父大人。」若望忽然轉向庄士頓,正色道,「西滿死了之後,你抽了猶達幾鞭?」

「十鞭。」庄士頓神情嚴肅地回答。

「為什麼要給猶達肉體上的懲戒?」

「因為他與西滿同房,西滿半夜出去的事情他知道,所以我施以這樣的懲罰,告誡你們每個人都要愛護自己的同胞,將對方的生命視作自己的生命。沒想到,災難還是會發生……」

「現在死的人是費理伯,與他同房的阿耳斐是否也該受到一樣的嚴懲?」

庄士頓呆了半晌,勉強點了點頭。

「那麼……」若望從身後拿出一條末梢散成幾片的黑色皮鞭,畢恭畢敬地拿到神父跟前道,「請動手吧。」

庄士頓只得接過,走到阿耳斐跟前。夏冰正欲上前阻止,卻被杜春曉一把拖住。

一場莊嚴肅穆的酷刑即將開場,所有教徒都屏住了呼吸,事實上他們每個人都覺得這皮鞭早晚要抽到自己的背上,只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心理煎熬遠比肉體的痛楚要難過。

「哦!原來你堂堂一個神父,所謂的大善人,居然還會打孩子。」喬蘇好不容易恢複常態,將驚訝轉為冷笑,「也罷,今兒倒要看看大善人是怎麼行兇的。」

說畢,便一屁股坐在柴堆上,不知從身上哪裡翻出一支煙並一盒洋火,點上抽起,動作倒也輕鬆利落。

把阿耳斐的袍子褪下的時候,扎肉甚至能將若望臉上的狐笑看得一清二楚。阿耳斐那脊樑如蜈蚣一般自股溝上方延伸至脖頸的背部,因低溫刺激而突起無數細丘,肩膀的起伏暴露出他緊張的呼吸。庄士頓揚起鞭子,自那張細瘦的背上掃過,很重,發出「啪」的響聲。

這一鞭,將喬蘇的眼淚抽下來了,她將拳頭塞進嘴裡,似要把幾根手指一一咬斷。鞭聲沉悶而空洞,每一下都讓阿耳斐自鼻孔里喘一口粗氣,那聲慘叫被硬生生壓縮成急促短暫的「唔」,釘子一般掉落在地。

這樣的場面令氣氛無比壓抑,連阿巴都停止了憤怒的狂吼,安靜地張著嘴,旁觀這殘忍中帶有獨特惡魔之美的一幕。冷汗與血漬一齊自美少年的身上滴下,他緊皺眉頭,用緊繃的軀體反抗痛苦。

「別打了!」喬蘇突然大叫。

庄士頓的鞭子適時停下。

「是我……」

她已是淚流滿面,上前將棉袍子拾起,欲蓋上阿耳斐的裸背,卻被若望拉住。

「不行!那是麻料做的土布,會使傷口糜爛。」

話畢,若望從袍子底下掏出一卷白紗布,並一個瓷瓶,將瓷瓶中的淡黃粉末撒在阿耳斐觸目且縱橫的鞭痕上,阿耳斐這才發出一記痛苦的嗚咽。

「我現在給他消毒止血了,但是如果接下來你只要說一句謊話,剩下的幾鞭就會繼續,剛剛上的葯不僅全部白用,還會腐肉蝕骨。」

喬蘇一臉錯愕地看著若望,彷彿不相信眼前這位膚色詭異的病態少年會有如此狠毒的城府。她模糊記得他是庄士頓最羸弱的孩子,每每去做禮拜,都會看見他站在最後邊,用窗帘之類的東西遮擋自己,直到她從懺悔室里走出來,他才會突然跑上前抓住她的衣角,以可憐巴巴的語氣道:「娘,我是天寶啊,你不認得我了?」宛若剝皮的羊羔。

眼前這隻「羔羊」突然顯露狼性,銀髮底下那張肉粉色面孔已全無先前的稚氣,雪白的小「惡魔」就在她眼前用刀片一下一下切割她的心肝。庄士頓彷彿是被他控制的一個玩偶,只是機械地動作,雖面色凄愴,手腳卻在聽他人使喚。

「是我殺的!」喬蘇一把奪過若望手裡的紗布,為阿耳斐包紮起來,「都是我乾的!我原本只是想在這裡避一避難,讓那小弟弟給我送吃的。誰知道,他說在這裡老吃不飽,我給他的錢又不夠多,還說想逃出這裡去,我見他越來越難以掌控,轉念一想,不如殺人滅口吧!」

「如此說來,前頭聖瑪麗教堂那幾樁命案便與你無關?」夏冰忍不住追問。

喬蘇眼前掠過一絲幽暗的凄楚,遂道:「那三個人,也是我殺掉的。」

「為……為什麼?」

發問的是面色鐵青的庄士頓。

「為了復仇!」喬蘇兩眼充血,額角浮起一根青筋,在紅髮下格外扎眼。

「你與潘小月的仇怨和聖瑪麗教堂的教徒有什麼關係?」

杜春曉貓腰上前,蹲下身子,幫喬蘇為阿耳斐身上纏繞的紗布打結。

喬蘇抬頭,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杜春曉,似是要傾訴,又更像是看見某個讓她詫異的東西。她看見了什麼?地底冤魂的手?費理伯腦漿四濺的最後時刻?阿耳斐背後滴血薔薇般的傷口?她是如此緩慢地抬起手,撫摸阿耳斐背上的紗布,對著杜春曉浮出生命里最後一絲苦笑,遂將一件東西交予她手中。

「這就是答案。」

喬蘇的遺言自口中一串黑色黏液一道流出,白晳的胸膛被液體染成踏雪賞梅的幻影。過了很久很久,喬蘇那跪坐於阿耳斐背後的肉體才轟然倒地。

杜春曉緩緩打開右手,喬蘇臨死前給她的是一張塔羅牌——甜蜜如斯的戀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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